第3章 后来
第三章后来
夏明月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枕头边,放了三年。
三年里她搬过一次家,从城东的老小区搬到城西的新房子。收拾东西的时候,妈妈问她这本旧本子还要不要,她说要。
妈妈看了一眼封面,没说什么。
新家的窗户朝南,晚上能看见比老房子多几颗星星。但也只是几颗。城市的夜空还是一样,被霓虹染成暧昧的橙红色,像一块洗旧的棉布。
高考前一晚,她失眠了。
不是紧张。她成绩一直稳定,考上省城的大学没问题。她就是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翻开那本笔记本。
三月十四号那一页。时间,方位,亮度。还有那行小字:今晚有人一起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躺回去。
窗外开始下雨。
高考那天下了一天雨。
考完最后一科,她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是同桌林小雨。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晚上出来玩吗?终于解放了!”
“不了。”
林小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们在校门口分开。林小雨往左,她往右。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雨水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江星辞站在天台上,问她:“你也是来看星星的吗?”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成绩出来那天,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爸爸妈妈很高兴,说要请亲戚们吃饭。她说好。
吃饭那天晚上,她坐在包厢角落里,听着大人们推杯换盏的声音。表姑问她有没有谈男朋友,她说没有。表姑说大学里要抓紧,好男生都被挑走了。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那封信。
不知道他现在拆开了没有。
大学四年,过得很快。
她学中文,课不多,大多数时间在图书馆泡着。看了很多书,什么类型的都看。有时候看到一句话,会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后来想起来,是那本笔记本上抄过的。
有一回她借了一本天文学入门的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室友问她怎么不看。
她说随便翻翻。
室友说你对星星感兴趣啊?
她说还好。
室友说那你借啊。
她说不用。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把那本书放回去。
大三那年寒假,她回了趟高中。
学校变了样,操场铺了新跑道,教学楼重新刷了漆。保安问她找谁,她说随便看看。保安说非在校生不让进。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绕到学校后面,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
天台还在。铁门换了新的,锁得紧紧的。
她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毕业那年,她留在省城工作。
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每天写稿、改稿、开会、加班。工资不高,够花。租的房子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房东养了一只橘猫,有时候趴在她的窗台上晒太阳。
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挂水。
有一回发烧到三十九度,她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看了很久。她想起那本笔记本里的一句话,是江星辞抄在上面的,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
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赶路赶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赶到哪里去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高中,还在那个天台。江星辞站在相机后面,抬起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他说:“你也是来看星星的吗?”
她说:“是。”
他说:“进来吧。”
她走进去。走到他身边。他们一起看着天空。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第二十六岁那年,她结婚了。
对象是朋友介绍的,理工男,话不多,人很好。第一次见面吃饭,他问她喜欢什么。她说喜欢看星星。他说城里看不到什么星星,以后带你去郊区看。
她笑了笑,说好。
结婚那天,妈妈帮她收拾东西,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笔记本。
“这个还要不要?”
夏明月看了一眼。
封面比原来更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不要了。”她说。
妈妈把笔记本放进一个袋子里,说回头当废品卖了。
婚礼在酒店办的,不大,就请了亲戚和几个朋友。交换戒指的时候,司仪让他们说两句。她丈夫说了很多,说她温柔,说她善良,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轮到她了。
她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以后的日子,请多关照。”
台下有人鼓掌。
她坐下来,看着手上的戒指。钻石很小,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那颗流星。
那个晚上,江星辞说:“帮你摘下来了。”
她当时没说话。
后来她也没说话。
婚后的日子很平静。
丈夫对她很好,按时回家,工资上交,周末一起做饭。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就像大多数人的婚姻一样。
第三年,她怀孕了。
怀孕的时候总是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在窗边。丈夫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睡吧。
窗外的夜空还是那样,橙红色,洗旧的棉布。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你也是来看星星的吗?”
她闭上眼睛。
孩子出生那天是冬天,下着小雪。
护士把婴儿抱到她面前,说是女孩。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给孩子起名叫夏星。
丈夫说这名字好听。
她没告诉他为什么叫这个。
孩子三岁那年,她带她回老家过年。
除夕夜,外面在放烟花,孩子趴在窗台上看,兴奋地拍手。她站在后面,看着孩子的背影。
忽然孩子回过头来,指着天空喊:“妈妈,星星!”
她走过去,顺着孩子的手指往外看。
烟花散尽之后,天边确实有几颗星星。很淡,但确实在。
“嗯。”她说,“星星。”
孩子问她:“星星是什么?”
她想了想。
“星星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哪里?”
“远到……够不着的地方。”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烟花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把天空照得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写了三遍的信。那封他没拆开的信。
不知道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也许早就扔了。也许还在某个抽屉里。也许跟着那本笔记本一起,被卖给了收废品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信里写的是:
江星辞,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
就这一句。
后面的话写了又划掉,写了又划掉。最后只剩这一句。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喜欢就是喜欢。三年是喜欢,三十年也是喜欢。
但喜欢有什么用呢。
烟花放完了。
孩子打了个哈欠,说想睡觉。
她抱起孩子,走回屋里。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她穿着白纱,丈夫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她站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里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个天台。江星辞还站在那里。月光还是那么亮。
她走过去。
他说:“你来了。”
她说:“嗯。”
他说:“那颗流星,我拍到了。”
她说:“我知道。”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她想说什么。
但没等她说出口,他就转过身,往门口走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他说:“夏明月,你名字里也有月亮。”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丈夫在旁边睡着,呼吸很均匀。孩子的房间传来轻轻的鼾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很久。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