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第8章 意外的合作者

林红娟找上门的方式，很直接。

那天下午，赵锋刚处理完一桩码头斗殴案回到巡捕房，就看见她坐在自己办公室的长凳上，手里翻着本巡捕房的旧台账，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林记者？”赵锋脚步顿了顿，扫了一眼门外——小王朝他挤眉弄眼，意思是“这女人等你好一会儿了”。

“赵探长，可算回来了。”林红娟合上账本，站起身，今天她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在脑后，看着比平时那身旗袍多了几分干练，“不请自来，打扰了。”

“哪里，”赵锋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吧。”

进了办公室，赵锋关上门，却没坐下，靠在桌边看着林红娟：“林记者今天来，是有什么新闻要采访？”

“不是采访，”林红娟也不绕弯子，从手袋里掏出烟盒，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缓缓说，“是谈合作。”

赵锋挑了挑眉，没接话，等着下文。

“上次咖啡馆，我跟赵探长提过，”林红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巡捕房的院子，“这上海滩，想独善其身越来越难。渡边那伙人，爪子伸得越来越长。今天死的是个译电员，明天，说不定就轮到我们这些‘不安分’的记者，或者……”她转过身，看着赵锋，“你们这些知道得太多、又不太听话的巡捕。”

“林记者这话，我听不太懂。”赵锋笑了笑，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赵探长，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打哑谜了。”林红娟没碰那杯水，走回来，在赵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直说吧——我们军统上海站，最近损失很大。特高课的反谍工作，比我们预想的严密得多。过去两个月，我们折了三个兄弟，两个联络点被端，一份重要名单差点落到日本人手里。”

她顿了顿，弹了弹烟灰：“渡边这个人，比李士群那帮汉奸难对付十倍。他不要钱，不要女人，就要情报，要控制。他那个‘海蛇计划’，我们到现在都没摸到边儿，反而被他咬了好几口。”

赵锋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快速分析——军统吃了亏，这是真的。以林红娟的性格，不到走投无路，不会主动找上门，更不会这么坦白。

“所以林记者找我是想……”

“资源共享，”林红娟直截了当，“你在巡捕房，位置特殊，能接触到很多我们接触不到的信息——日本人的兵力调动，76号的日常行动，法租界里那些三教九流的动向。而我们在重庆那边有些渠道，能拿到一些高层的情报，还有，我们在76号内部，也埋了钉子。”

她看着赵锋，眼神很认真：“我们不问你的来路，你也别管我们的底细。咱们就事论事，情报互换，互相掩护，一起对付渡边和76号。怎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作响。

赵锋在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军统主动找上门，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如果能利用他们的情报网，对摸清“海蛇计划”肯定有帮助。但风险也大——军统和中共的关系复杂，既有合作又有摩擦，谁知道这是不是个套？而且一旦合作，自己的身份暴露的风险就大大增加。

“林记者，”赵锋终于开口，语气谨慎，“你说的合作，具体怎么个合作法？”

“简单，”林红娟掐灭烟，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我们先交换第一批情报，试试水。我给你76号接下来一周的行动规律——他们哪些人值班，哪些地方是重点监控区域，哪些时间相对松懈。你给我们日本宪兵队最近在法租界周边的布防变化，特别是码头和火车站那边的。”

这个交换，听起来公平，而且不涉及各自组织的核心机密。赵锋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情报交换只限于对付日本人和76号，不涉及其他政治立场。第二，我们不见面交换，用死信箱。第三，如果任何一方觉得有风险，随时可以终止，不用解释。”

林红娟听完，笑了：“赵探长果然谨慎。行，都依你。第一次交换，地点你定。”

赵锋想了想：“今晚八点，外滩气象信号塔下面，第二张长椅。东西用《申报》包着，塞在椅子下面的缝隙里。你放左边，我放右边，放了就走，不碰面。”

“爽快。”林红娟站起身，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

赵锋握住她的手，很短的一下就松开。

“对了，”林红娟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赵锋，眼神有点复杂，“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说。”

“赵探长，我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她说完，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赵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一类人？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都在敌后潜伏，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得准备今晚交换的情报。日本宪兵队在法租界周边的布防，这个他手里有现成的——作为巡捕探长，他本来就要掌握这些信息，好“配合”工作。他挑了一些不那么敏感、但又有价值的内容，用密码写在一张薄纸上，折好。

晚上七点五十，赵锋出现在外滩。这个时间，外滩人还不少，情侣散步，小贩叫卖，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气象信号塔下面那排长椅，零星坐着几个人。

赵锋像普通散步的人，慢慢走过去，在第二张长椅坐下，点了支烟，看着江对面陆家嘴的灯光。坐了大概三分钟，他起身，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很自然地弯腰系了下鞋带——就在那一瞬间，他把用《申报》包好的小纸包，塞进了椅子左边缝隙的深处。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米，在另一张长椅坐下，背对着刚才的位置，又点了支烟。

八点过五分，他看见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帽子的身影走到第二张长椅边，坐下，似乎也在看江景。过了一两分钟，那人起身离开，手很自然地拂过椅子下方。

赵锋等那人走远了，才慢慢踱回去，在刚才那人坐的位置坐下，同样弯腰系鞋带，手伸进右边缝隙——摸到了一个同样用《申报》包着的小纸包。他迅速把纸包塞进怀里，起身，往反方向离开。

整个交换过程，不到十分钟，两人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

回到公寓，赵锋反锁好门，拉上窗帘，这才掏出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页纸，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76号接下来一周的值班表、重点监控区域和时间规律，很详细，甚至还标注了几个“自己人”的代号，意思是这些人是可以“通融”的。

赵锋快速浏览了一遍，把内容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烧掉。

军统给的这份东西，价值不低。如果属实，能帮他规避很多风险。但真伪还需要验证。

他把自己给军统的那份情报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本宪兵队在法租界周边的布防，他做了点手脚，几个关键位置的兵力被他稍微调整了一下，不影响大局，但如果是行家，能看出其中的门道。这也是个试探，看军统那边有没有懂军事的人，以及他们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

做完这些，赵锋觉得有点累。他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想着林红娟最后那句话。

“我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

这话，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是战友之间的共鸣，还是猎手对猎物的试探？

他甩甩头，不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海蛇计划”，上级的命令像一把剑悬在头上，他没时间纠结这些。

赵锋起身，准备洗漱睡觉。走到洗脸架前，他拿起毛巾，手忽然顿住了。

洗脸架旁边是个小柜子，上面放着牙粉、肥皂、刮胡刀。这些东西的摆放位置，他记得很清楚——牙粉在左边，肥皂在中间，刮胡刀在右边，刀柄朝外。

但现在，刮胡刀的刀柄，是朝里的。

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这种长期保持警惕、对身边物品位置有强迫症般记忆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锋轻轻放下毛巾，屏住呼吸，慢慢退后，眼睛快速扫视整个房间。

床铺很整齐，桌子上的东西似乎也没动过，地板……他蹲下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看地板上的灰尘。有一些很淡的、不规则的痕迹，从门口延伸到桌子，又延伸到床边。

有人进来过。在他今晚出去交换情报的时候。

赵锋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检查门锁——没有撬痕。窗户，他从里面插好的插销，现在也还插着。

不是从门，也不是从窗。那就是……有钥匙。

房东太太？不，她没这个胆子，而且她要是进来，不会这么小心，更不会只动一把刮胡刀。

是那个新邻居？还是……其他人？

赵锋走到床边，蹲下，撬开地板夹层——发报机、密码本、手枪、现金，都在原位，似乎没被动过。但他还是不放心，把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发报机的旋钮位置，他做过记号，没变。密码本的页数，他用头发丝夹在某一页，头发丝还在。手枪的弹夹，他记得里面子弹的排列顺序，也没错。

但现金……他数了数，数目对，可其中两张钞票的折角，他习惯性地朝内折，现在朝外了。

有人翻过他的东西，而且是个高手，翻完后几乎恢复了原样，但还是留下了一点几乎不可察的痕迹。

是谁？目的是什么？如果是要抓他，为什么不动手？如果是要找东西，为什么什么都没拿走？

警告？监视？还是……

赵锋把东西重新藏好，盖上地板，坐在黑暗里，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林红娟刚找他合作，当晚公寓就被潜入。是巧合？还是军统在试探他？或者是渡边那边的人？

又或者……是苏蓝静？她警告过他要小心，但她有能力这样悄无声息地进来吗？

太多的可能，太多的疑问。

赵锋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窗台的铁皮上，发出轻微的“嗞”的一声。

不管是谁，这都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已经被盯上了，而且盯得很紧。

接下来的每一步，必须更加小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的霓虹灯依旧闪烁，这座不夜城，永远不缺光和热闹，但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是无处不在的眼睛，和悄无声息的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

夜还长，戏，还得演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