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危险的舞会
法国领事馆的舞会,是上海滩社交季的压轴戏。甭管外头打成什么样,法租界里头,这排场不能丢。领事馆那栋白色的巴洛克式大楼今晚灯火通明,门前停满了汽车,从福特到奔驰,还有几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雪佛兰。
赵锋穿着全套巡捕礼服,带着八个手下,负责外围安保和门口查验请柬。这活儿不好干,来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都不能得罪,可又得防着有人混进来捣乱。
“赵探长,辛苦辛苦!”法国领事馆的华人翻译官老陈迎出来,脸上堆着笑,递过来一支雪茄,“今晚可全仰仗您了。”
“分内事。”赵锋接过雪茄,没点,夹在耳朵上,“陈翻译,今晚名单上,有没有需要特别留意的?”
老陈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别的倒还好,就是……日本人也来了,渡边少佐,还有76号的李主任。您知道,这两边……咳,反正,盯着点,别让他们在咱这儿闹起来就成。”
“明白。”
陆陆续续,客人到了。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旗袍的、洋装的,香风阵阵。赵锋站在门口,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眼睛却像扫描仪,把每个人过一遍。请柬,脸,随行人员,带的东西……
“赵探长,晚上好。”
渡边一郎到了,还是那身合体的西装,金丝眼镜,手里拎着那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日本特工,一看就是练家子。
“渡边少佐,”赵锋点头致意,接过请柬看了一眼,递还,“请。”
渡边进去后,李士群也到了,带着几个76号的心腹,一个个昂首挺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谁。
“赵探长,今晚可要辛苦你们巡捕房的弟兄了。”李士群拍拍赵锋的肩膀,力道有点重。
“应该的,李主任玩得尽兴。”
等客人到得差不多了,赵锋安排手下守住前后门和几个关键通道,自己则进了大厅,在角落里站着,名义上是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实际上是为了观察。
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乐队奏着爵士乐,舞池里人影晃动,水晶吊灯把一切照得亮晃晃的。法国领事在跟几个外国使节寒暄,渡边端着一杯香槟,正和一个英国商人说话,表情温和,谈笑风生。李士群则被几个汉奸商人围着,大声说笑着。
赵锋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突然,他瞥见一个身影,心里猛地一紧。
是苏蓝静。
她穿着一条宝蓝色的天鹅绒晚礼服,长发绾起,露出白皙的脖颈,正和一个法国军官跳舞,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低头说句什么,把那军官逗得眉开眼笑。
她果然在这里。而且,看样子她已经成功混进来了,身份还不低——能跟法国军官跳舞,至少是个有头有脸的“名媛”。
赵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能一直盯着。他转身,假装巡视,走到大厅另一侧,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苏蓝静。
她跳完一支舞,和法国军官说了几句,然后优雅地走向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从手袋里掏出小镜子补妆。动作自然流畅,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赵锋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渡边放在一旁茶几上的那个公文包。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灯光,突然全灭了。
不是一盏两盏,是所有的灯,瞬间熄灭。大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啊!”
女人的惊叫声,男人的询问声,椅子被撞倒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
赵锋第一时间按住了腰间的枪柄,身体贴住墙壁,眼睛在黑暗里快速适应。停电?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绝不可能是意外。
“安静!请大家保持冷静!”法国领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用的是法语,旁边有人翻译成中文。
但人群还是有点乱。赵锋听见渡边的声音,用日语快速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两个特工移动的脚步声。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灯光猛地亮起,刺得人眼睛一花。
大厅里一片狼藉,有人摔倒了,酒杯碎在地上,女人们的妆容都有点花。法国领事脸色铁青,正在大声质问工作人员。渡边站在原地,公文包还在茶几上,但他已经走过去,拿起了包,手指在搭扣上摸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赵锋看得清楚,那个搭扣,原本是扣着的,现在,松开了大概一毫米。
公文包被人打开过。就在那三分钟的黑暗里。
渡边没声张,只是对两个特工使了个眼色。特工立刻散开,开始“安抚”人群,实际上是封锁现场,控制出口。
赵锋知道,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他快步走到法国领事身边,低声说:“领事先生,可能是电路故障,我马上去配电室看看。”
“快去!”法国领事烦躁地挥手。
赵锋离开大厅,快步走向后面的配电室。走廊里光线昏暗,他推开配电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电闸箱开着,总闸被拉下来了。他走上前,正准备推上去,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小东西。
金属的,咕噜噜滚到墙角。
赵锋蹲下身,捡起来——是一枚袖扣,银质的,造型很别致,是两条交缠的藤蔓,中间嵌着一颗很小的蓝宝石。
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这袖扣,他认识。三年前,在南京,他送给苏蓝静的生日礼物。当时他说:“这蓝宝石,像你的眼睛。”
苏蓝静很喜欢,一直戴着。后来听说她死了,他还以为这袖扣也随着她葬在南京了。
可现在,这枚袖扣,出现在这里,在停电的配电室里。
是她在制造停电时,不小心掉的。
她果然是为了渡边的公文包来的。而她现在,很可能还没离开领事馆,因为渡边的人已经开始封锁现场了。
赵锋把袖扣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必须帮她,必须让她安全撤离。
他推上电闸,灯光恢复。然后走出配电室,在走廊里快步走着,脑子飞快地转。怎么制造混乱,又不引起怀疑?
走到靠近厨房的通道时,他看见两个侍应生推着餐车过来,车上放着香槟塔和甜点。赵锋心一横,在擦身而过时,装作脚下一滑,身体猛地撞向餐车。
“哗啦——!”
餐车被撞翻,香槟塔轰然倒塌,几十个杯子摔得粉碎,甜点滚了一地,酒液四溅。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赵锋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扶,却“不小心”把旁边一个装饰用的青花瓷瓶也带倒了,又是一声脆响。
巨大的声响把附近的警卫和侍应生都吸引过来了。
“怎么回事?!”
“赵探长,您没事吧?”
“快,快收拾一下!”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赵锋一边道歉,一边用身体挡住通道,给警卫们添乱。趁着这工夫,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宝蓝色的身影,飞快地闪进旁边的侧门,消失了。
是苏蓝静。她安全了。
赵锋松了口气,这才真的开始帮忙收拾残局。等收拾得差不多,他才一身狼狈地回到大厅。
舞会已经没法继续了。法国领事脸色难看地宣布舞会提前结束,客人们开始陆续离开。渡边和李士群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赵锋站在门口,送客,眼睛却注意着渡边。他看到渡边对李士群说了句什么,李士群点点头,快步离开。渡边自己则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但赵锋能看出他语气里的冰冷。
等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赵锋正准备收队,渡边却走了过来。
“赵探长,今晚辛苦了。”渡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很冷。
“应该的,可惜出了点意外,扫了大家的兴。”赵锋一脸遗憾。
“意外嘛,总是难免的。”渡边顿了顿,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可能要麻烦赵探长一下。我们的一位军官,刚才在休息室突发心脏病,不幸去世了。虽然这是我们的内部事务,但毕竟发生在法租界,按程序,可能需要巡捕房出具一份死亡证明。”
突发心脏病?赵锋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惊讶和同情:“哎呀,这……太突然了。是哪位军官?需要我们现在过去吗?”
“不必了,”渡边摆摆手,“我们已经处理了。后续的手续,我会让人跟巡捕房对接。今晚已经够乱了,就不麻烦赵探长再跑一趟了。”
“那……节哀顺变。”赵锋说。
渡边点点头,转身离开。赵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上车,汽车消失在夜色里。
突发心脏病?骗鬼呢。结合停电、被翻过的公文包、以及苏蓝静的出现,那个日本军官的死,绝对不简单。很可能是苏蓝静在窃取文件时被发现了,不得已动了手。而渡边选择隐瞒,说明公文包里的东西,比一个军官的命更重要,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引起更多注意。
赵锋坐车回巡捕房的路上,一直攥着那枚袖扣,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苏蓝静还活着,她在执行任务,而且任务很可能跟“海蛇计划”直接相关。她今晚冒险出手,说明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而他,必须加快动作。
回到公寓,赵锋反锁好门,拿出那枚袖扣,在灯下仔细看。三年了,它还是老样子,只是银质有点发暗,蓝宝石依旧幽深。
他把袖扣放进一个小铁盒里,藏回地板夹层。然后坐在黑暗里,回想着今晚的一切。
舞会,停电,窃取,杀人,掩盖。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而他能感觉到,这场戏的高潮,快要来了。
“海蛇”即将出洞。
而他,必须在它露出毒牙之前,抓住它的七寸。
窗外,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风暴,也更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