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市交易
老城隍庙后头,有条不起眼的小街,白天是卖香烛纸钱、小吃零嘴的,到了晚上九十点钟铺面一关,另一番天地就浮出来了。
赵锋换了身半旧的深蓝色长衫,戴了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街两边挑着煤油灯的地摊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生了锈的怀表、缺了口的瓷器、发了霉的旧书,还有用油纸包着、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药材干货。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腐味儿,混着劣质烟草和不知道什么食物馊掉的气味。来往的人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偶尔在某个摊子前停下,也不说话,就比划几下,递钱,拿货,走人。
这就是上海的黑市,白天那些体面人不会踏足的地方,却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脉搏之一。枪、药、情报、人命,只要出得起价,这里都买得到。
赵锋要找的人,叫“老鬼”。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啥,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只知道这人手眼通天,什么门路都有,特别是情报买卖,做得那叫一个溜。巡捕房里有他的档案,但抓不着把柄,这人滑得跟泥鳅似的。
他走进街深处一家茶馆。门脸破旧,招牌上的“清心茶馆”四个字掉了一半漆。推门进去,里头烟雾缭绕,几张八仙桌边坐着些人,喝茶的,下棋的,低声说话的。见有人进来,几道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赵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跑堂的过来,是个独眼老头,也不问,直接放下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和一个粗瓷杯子。
“等人。”赵锋说,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独眼老头眼皮都没抬,转身走了。
赵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眼睛看似随意地扫着四周。左边那桌,两个男人在低声说话,一个手里捏着个小布包,另一个在数银元。右边那桌,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给对面,对面打开看了一眼,迅速塞进内兜。
情报交易,就这么赤裸裸,又这么隐晦。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灰布褂子、佝偻着背的老头慢悠悠走过来,在赵锋对面坐下。老头看着有六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小小的,混浊,但偶尔一转,透着点精光。
“先生一个人?”老头开口,声音沙哑。
“等个朋友,还没来。”赵锋说,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老人家也喝茶?”
“不啦,牙口不好。”老头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铜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笼着他那张脸,“这年头,等人不容易啊。您那朋友,怕是遇着事儿了。”
“也许吧。”赵锋看着他,“听人说,这地方能打听事儿?”
老头眯着眼,透过烟雾看他:“那得看您想打听什么事儿,还有……出不出得起价钱。”
赵锋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布包没系紧,露出一角黄澄澄的颜色。
老头眼皮动了动,没去拿,只是抽烟。
“我想找个人,”赵锋压低声音,“专门做消息买卖的,外号‘老鬼’。”
老头沉默了几秒,把烟袋在桌脚磕了磕:“找老鬼干嘛?”
“买点消息。”
“什么消息?”
“日本人最近在忙活什么。”赵锋盯着他。
老头笑了,露出几颗焦黄的牙:“这消息可值钱。日本人忙活的事儿多了去了,清乡、扫荡、抓人……您问哪一桩?”
“大的那桩。”赵锋说,手指在桌上划了个波浪形的弧度。
老头的笑容淡了。他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您是为谁办事?”
“为自己。”赵锋说,“就想知道,这上海滩,下一步是涨潮还是退潮,好提前挪窝。”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那个小布包拿过去,掂了掂,塞进怀里。
“跟我来。”
他起身,颤巍巍地往后厨走。赵锋跟上。穿过油腻腻的厨房,后面是个小天井,堆着杂物。老头推开一扇破木门,里面是间小屋子,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的报纸都发黄了。
“坐。”老头自己坐到床上,又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
赵锋在椅子上坐下,没说话,等着。
“老鬼就是我,”老头开口,直截了当,“您那两根条子,是定金。想问什么,问吧。但有些事儿,我知道也不说,有些事儿,说了,价码可不止两根条子。”
“明白。”赵锋点头,“日本人最近,是不是在搞一个叫‘海蛇’的计划?”
老鬼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这名字,您从哪儿听的?”
“偶然听说。”
“偶然?”老鬼笑了,笑容有点冷,“这年头,偶然听到的事儿,往往要人命。”
“所以我想知道得更清楚点,好保命。”
老鬼抽了几口烟,缓缓吐出来:“‘海蛇’这名字,我听过。但具体是什么,不清楚。我只知道,日本人最近,花钱如流水,在收一样东西。”
“什么?”
“所有关于美国佬太平洋舰队的消息,”老鬼说,小眼睛里闪着光,“舰船数量、驻扎位置、调动规律、补给路线……只要是跟美国海军有关的,他们都要,开价高得吓人。不光是我这儿,全上海,但凡有点门路的,都在替他们搜罗。”
赵锋心里一动。太平洋舰队……美国……这和“海蛇计划”有什么关系?
“除了这个,日本人还有什么大动作?”
“物资调运,”老鬼说,“从华北、东北,往南边运,主要是油,还有鱼雷、弹药。走铁路,走水路,动静不小。我有份清单,不全,但能看出个大概。”
“清单我要了。”赵锋说。
“价码。”
赵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过去。这次是三根金条。
老鬼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起身,在床底下摸索半天,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这是过去一个月的调运记录,从几个码头和车站的线人那儿凑出来的。”老鬼把纸递过来,“不全,但够你看明白了。”
赵锋接过来,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快速浏览。纸上是些代号和数字,但他能看懂——燃油多少吨,鱼雷多少枚,弹药多少箱,目的地大多是广州、厦门、高雄等南方港口。调运量很大,而且最近两周,明显加快了。
“他们要干什么?”赵锋抬头问。
“那我哪儿知道,”老鬼耸耸肩,“可能是准备在南边搞个大动作吧。不过……”
“不过什么?”
“这些物资,特别是油和鱼雷,像是给海军用的。”老鬼敲了敲烟袋,“而且,我听说,日本人的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最近活动得很频繁。这人,可是个狠角色。”
赵锋把清单仔细折好,塞进内兜。他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海蛇计划”,大量物资南运,高价收购美军太平洋舰队情报,海军大将活跃……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局部行动。
“还有件事,”赵锋看着老鬼,“最近有没有关于一个叫周文斌的人的消息?汇丰银行的职员,前几天死了。”
老鬼想了想,摇头:“没听过。死个把银行职员,不算新闻。”
“他是日本人的译电员。”
老鬼抽烟的动作停了。他盯着赵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这事儿,水更深。我劝您,别往里趟。”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鬼把烟袋里的灰磕掉,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定金我收了,清单您拿了。咱们两清。以后还想打听什么,老规矩。不过今天这话,出我口,入您耳,没第三个人知道。”
赵锋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起身,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茶馆,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又湿了。刚才那屋子,闷得人心慌。
他没直接回公寓,而是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下来,掏出那份清单,又仔细看了一遍。数字不会骗人——日本人在大规模向南集结海军作战物资。
加上老鬼说的,他们在疯狂收集美军太平洋舰队的情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
但他还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知道“海蛇计划”的具体内容。
回到公寓楼下,赵锋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门。门缝底下,没有纸条。他打开自己房门,刚进去,就看见地上有张对折的纸。
不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是被人从窗户扔进来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赵锋立刻关窗,拉好窗帘,捡起纸条,展开。
还是苏蓝静的笔迹,但这次,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上级急令:不惜代价,尽快获取‘海蛇计划’完整内容。此非局部行动,事关太平洋全局,牵涉国际反法西斯大局。深潜者,你之责任,重于千钧。保重,切切。”
赵锋盯着这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上级直接下令,用了“不惜代价”、“尽快获取”这样的字眼,而且明确指出“事关太平洋全局”、“牵涉国际反法西斯大局”。这说明,组织上,甚至更上面的国际反法西斯战线,都已经注意到了这个计划,而且意识到了它的严重性。
而他,是离这个计划最近的人之一。
压力,像一块巨石,轰然压在他肩上。
他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片沉静,和一丝决绝。
黑市得到的情报,苏蓝静的警告,上级的命令,还有他自己观察到的种种迹象——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神秘的“海蛇”。
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日军想干什么?目标是谁?什么时候动手?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
不惜代价。
赵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黄浦江的方向,隐约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悠长,低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这座孤岛,正在被卷入一场更大的风暴。而他,必须在这风暴来临之前,找到那个能改变一切的关键。
他转身,走到床边,撬开地板,取出那部微型发报机。
是时候,主动联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