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第6章 失踪的译电员

发现尸体的，是每天来打扫的女佣。老太太推开门，看见人直挺挺躺在客厅地板上，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到街上喊巡捕。

赵锋带着人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法租界的公寓楼，住的大多是有些家底的人，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出了这种事儿，邻居们既害怕又好奇，挤在门口指指点点。

“都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赵锋手下的小王扯着嗓子赶人，把警戒线拉起来。

赵锋戴上白手套，走进屋子。这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陈设简单但讲究，沙发是西洋式的，留声机看着挺新，书架上摆满了书。死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睡衣，仰面倒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脸色发青，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

“报案的女佣呢？”赵锋问。

“在楼下，吓坏了，问她话也说不清。”小王回答。

赵锋蹲下身，先探了探颈动脉——凉的，死了至少四五个小时了。没有明显外伤，但嘴角有点白沫。他凑近闻了闻，隐约有股苦杏仁味儿。

“像是中毒。”赵锋站起身，环顾四周。客厅很整齐，没有打斗痕迹，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旁边还有个空的小碟子，像是装过点心。

“头儿，卧室和厨房都看过了，没别人，东西也没乱。”另一个巡捕老陈从里屋出来。

赵锋点点头，走到书桌前。桌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书。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信件、账单，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死者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像是公园，两人挨得很近，笑得挺开心。

“查一下这个女人。”赵锋把照片递给小王。

他又翻了翻那些信件，大部分是家书，从落款看，死者叫周文斌，江苏人，在汇丰银行上班，职位是普通文员。信件内容平平无奇，无非是报平安、问家里好之类的。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独居，可能有个相好的，然后某天晚上突然中毒死了。

可赵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重新走到尸体旁，蹲下，仔细看死者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很薄的一层茧子——不像是写字磨出来的，倒像是……长期按某种按钮或者发报键留下的。

还有，死者的睡衣虽然是丝绸的，但领口和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说明这人平时生活节俭。可这公寓的房租，还有屋里的摆设，不是一个普通银行文员负担得起的。

赵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很多，中文的、英文的都有，金融、文学、历史，什么类型都有，摆得整整齐齐。但他注意到，有几本书的书脊特别新，像是很少被抽出来。

他抽出其中一本，是英文原版的《经济学原理》，随便翻了几页，里面夹着一张借书卡，上面写着“工部局图书馆”，借阅日期是一个月前。

赵锋又抽出几本，都差不多，书很新，借阅时间集中在这几个月。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突然对这么多专业书籍感兴趣？

他正想着，楼下传来汽车声，然后是脚步声，很快，渡边一郎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日本兵。

“赵探长，听说这里出了命案？”渡边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表情没什么变化。

“渡边少佐消息灵通，”赵锋说，“初步判断是中毒，具体情况还要等法医来。”

渡边点点头，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句日语。士兵立刻上前，开始检查尸体。

赵锋没阻拦，只是退到一边，看着。

渡边则在屋子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最后停在书桌前，拿起那张合影照片看了看，又放下。

“周文斌，汇丰银行的职员，”渡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锋说，“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为什么会中毒死在自己家里？”

“我们也正在调查。”赵锋说。

这时，检查尸体的士兵站起身，用日语向渡边报告。渡边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赵探长，”他转向赵锋，语气严肃，“这个周文斌，不是普通的银行职员。他真正的身份，是我们大日本帝国陆军情报部的低级译电员。”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赵锋心里一震，但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译电员？这……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汇丰银行的人，街坊邻居都知道……”

“那是他的掩护身份，”渡边打断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书，“他负责一些非核心电文的翻译工作。现在看来，他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被抗日分子灭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赵锋脸上停留了一瞬。

赵锋露出恍然和凝重的表情：“如果是这样，那这案子就严重了。我马上加派人手，封锁周边，排查可疑人员……”

“不必了，”渡边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现在由我们特高课全权接管。赵探长，请你和你的人，现在离开现场，后续的调查，我们会和法租界巡捕房沟通。”

这是要赶人。赵锋心里清楚，渡边是不想让他接触更多线索。他做出为难的样子：“可是渡边少佐，这里是法租界，按照规章……”

“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渡边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探长，你应该明白，这件事涉及到帝国军事机密。如果因为你们的调查导致机密泄露，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法租界巡捕房也担不起。”

话说到这份上，赵锋知道不能再坚持了。他点点头：“明白了，那我们先撤。不过现场我们已经初步勘察过，有些记录……”

“所有记录留下，包括你们拍的照片。”渡边不容分说。

赵锋示意手下把勘察记录和相机交出来，然后带着人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渡边正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些信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下楼的时候，小王忍不住小声嘀咕：“头儿，这日本人太霸道了，这是咱们的地盘……”

“少说两句，”赵锋打断他，“让弟兄们收队，回巡捕房。老陈，你留两个人，在附近看着点，有什么动静，随时报告。”

“是。”

回到巡捕房，赵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点了支烟。译电员……“海蛇计划”的译电员？如果是，他为什么死在自己家里？是身份暴露被灭口，还是别的原因？渡边这么快就出现，是巧合，还是早就知道？

还有，死者手指上的茧子，那些崭新的书……

赵锋掐灭烟，决定再去一趟现场。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去。

晚上十一点，赵锋换了身深色衣服，从巡捕房后门溜出去。他没开车，步行穿过几条小巷，绕到案发公寓楼的后面。这栋楼后面是条小弄堂，晚上没什么人。

他找到那间公寓对应的窗户，是二楼。窗户关着，但没锁死。赵锋左右看看，没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工具，几下就把窗户撬开了，翻身而入。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赵锋屏住呼吸，听了听动静——没声音，日本人应该已经撤了，现场可能被封起来了。

他打开小手电，用布蒙着灯头，只透出一点微光。尸体已经被搬走了，地毯上还留着个人形印记。他先走到书桌前，重新检查那些信件和照片，没发现什么特别。又去卧室看了看，衣柜里衣服不多，床底下有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些换洗衣物和日用品。

最后，他走到书架前，蹲下身，仔细看最下面一层的书籍。手电光扫过，他注意到一本很厚的《英汉大辞典》摆放的角度有点歪，像是被人匆忙塞回去的。

赵锋抽出那本辞典，很重。他翻开，里面是正常的词典内容。但他用手掂了掂，觉得重量不太对。他小心地撕开书脊的贴边——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空的，但信封口有烧灼的痕迹，像是里面装的东西被紧急烧毁了。赵锋皱眉，用手电照了照周围，在书桌旁边的废纸篓里，看到一些灰烬。

他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地拨开那些灰烬。大部分已经烧成粉末，但有一小片没烧透的纸角，还残留着一点字迹。

赵锋屏住呼吸，用镊子夹起那片残片，凑到手电光下。纸很薄，是那种专用的电报纸。残留的字迹是日文，只有两个模糊的字，但赵锋看懂了——

“海蛇”。

果然。

赵锋心脏狂跳。他把残片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一个小铁盒里，塞进内兜。然后迅速将辞典恢复原样，塞回书架，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准备从窗户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对面楼顶，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望远镜？还是……

赵锋心里一紧，立刻关掉手电，蹲下身，借着窗台掩护，看向对面。对面是一栋略矮的楼，楼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他不敢久留，迅速翻出窗户，轻轻合上，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闪进弄堂的阴影里。

一路小心翼翼回到公寓，赵锋才松了口气。他反锁好门，拉上窗帘，这才掏出那个小铁盒，打开，取出那片残纸，在灯下仔细看。

没错，是“海蛇”两个字。纸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看来死者是在紧急情况下烧毁了文件，但没烧干净。

这个周文斌，是“海蛇计划”的译电员，他为什么要烧毁文件？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他的死，和这有关吗？

渡边说是抗日分子灭口，可如果是灭口，为什么还要烧文件？而且，如果是组织上动手，为什么不做得更干净，还留下这样的线索？

太多疑问了。

赵锋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立刻警觉，把残片藏好，摸出枪，悄声走到门后。

声音停了。接着，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赵锋等了几秒，轻轻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灯光。他捡起纸条，关上门，展开。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用铅笔写的：

“周之死，或为我方清理，但未证实。慎之。”

赵锋盯着这行字，手有点凉。

是苏蓝静的笔迹。她果然在上海，而且，她在关注这个案子，甚至知道得比他还多。“我方清理”——意思是，可能是自己人灭的口。但“未证实”，说明她也不确定。

该相信组织，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如果周文斌真是叛徒，被组织清理，那他留下的“海蛇”线索，是故意留下的，还是无意泄露？渡边迅速接管现场，是真的为了保密，还是想掩盖别的？

如果周文斌不是叛徒，那杀他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那个“海蛇计划”，到底是什么？

赵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夜色沉沉，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了十二下，钟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四面八方都是暗流，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个神秘的“海蛇”。

现在，他手里只有一片烧焦的纸，和一句真假莫辨的警告。

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缓缓上升，散开。

无论如何，他得先弄清楚，这个死去的译电员，到底是谁的人。而那个“海蛇”，又到底是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