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双重试探
渡边一郎的“邀请”来得很客气,是派了个副官亲自送到巡捕房的,用的还是公函格式,措辞讲究——“诚邀法租界巡捕房赵锋探长莅临特高课上海本部,就近期治安协同事宜进行商讨”。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商讨”背后是什么。
王督察拿着公函,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最后拍拍赵锋的肩膀,表情复杂:“小赵啊,去一趟吧,毕竟是日本人,面子上得给。记住,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就谈治安,别的,一概不知。”
赵锋把公函折好,放进内兜,笑了笑:“明白,督察。”
明白是明白,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特高课的本部设在虹口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外面看着普通,进去才发现戒备森严。门口是日本兵站岗,进去要搜身,配枪得交出去。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副官把赵锋带进一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连个窗户都没有。灯光是惨白色的,从头顶照下来,看什么都带着一层冷冰冰的调子。
“赵探长请稍等,渡边少佐马上到。”副官说完,退出去,关上了门。
赵锋没坐,站在屋子中间,打量着四周。这房间隔音应该很好,墙可能是加厚的。桌子是普通办公桌,但椅子……他看了一眼那把面对着自己的椅子,椅腿是焊死在地上的。
标准的审讯室配置。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开了,渡边一郎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温和笑容。
“赵探长,久等了,抱歉。”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请坐。”
赵锋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但姿态放松,像个配合调查的普通巡捕。
“渡边少佐客气了,不知道今天叫我来,是要商讨哪方面的治安问题?”
“不着急,”渡边摆摆手,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面上,推到赵锋面前,“先请赵探长看看这几张照片,有没有印象?”
赵锋低头看去。照片是黑白的,有点模糊,像是偷拍的。一共三张,一张是在外滩,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在跟人交谈;一张是在霞飞路咖啡馆,一个女人在看报纸;还有一张是在码头,几个人在卸货,其中一人侧脸对着镜头。
照片上的人脸都不太清楚,但赵锋心里咯噔一下——第三张码头那张,虽然只是个侧影,但他隐约觉得,身形有点像他认识的一个交通员。
“这是……”赵锋抬起头,表情适当带着疑惑。
“我们收到情报,这几个人可能跟最近一些……不安定活动有关,”渡边语气平淡,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赵探长在法租界巡逻,见的人多,不知道有没有见过他们?或者,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人?”
赵锋拿起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看得很慢。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这是试探,毫无疑问。渡边在怀疑他,或者至少,在试探他是否跟这些可能有地下背景的人有接触。照片故意选得模糊,就是为了观察他的反应。
“这个人,”赵锋指着外滩那张穿长衫的男人,“有点眼熟,好像在老城隍庙附近见过,摆摊算命的?但不太确定,照片太糊了。”
渡边不置可否,等着他继续说。
“这个女人……”赵锋指着咖啡馆那张,摇摇头,“没见过。霞飞路咖啡馆我去得少,而且这角度,脸都看不清。”
他放下前两张,拿起码头那张,看了更久,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张……渡边少佐,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大约一周前。”渡边身体微微前倾,“赵探长有线索?”
“不是线索,”赵锋把照片转过去,指着画面角落,“是这个地方。您看这个货堆,还有后面那个吊车的影子。”
渡边凑近看了看:“有什么问题?”
“这个货堆的摆放方式,还有吊车影子的角度,不符合码头当时的作业情况。”赵锋说得肯定,手指在照片上比划,“我那天正好在码头巡逻,记得很清楚,这个位置当时停着一艘英国货轮,吊车在另一侧作业。如果照片是真实的,那这个货堆和影子,要么是更早时间拍的,要么……就是后期处理过。”
他说完,把照片放回桌上,看着渡边:“当然,也可能是我记错了。渡边少佐可以找码头的人核实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渡边盯着赵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他没看照片,而是看着赵锋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以及背后的意图。
赵锋坦然回视,心跳有点快,但脸上纹丝不动。他赌的就是渡边的多疑和谨慎——越是精心设计的试探,越容易被细节的反常引起怀疑。他主动指出照片的“问题”,反而显得自己专业、坦荡,而且对码头的情况了如指掌,符合一个尽责巡捕的身份。
“赵探长观察得很仔细。”渡边终于开口,靠回椅背,恢复了笑容,“看来找你来是对的。这些照片的来源,我们还需要核实。不过赵探长的专业性,让我很佩服。”
“分内之事。”赵锋说。
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多了,渡边真的问了些治安协同的琐事,比如法租界近来盗窃案有无上升,码头黑市交易有没有新动向。赵锋一一作答,说的都是些表面信息,但条理清楚,数据详实。
谈了大概半小时,渡边站起身,伸出手:“今天辛苦赵探长了。希望以后,我们能多合作。”
“应该的。”赵锋跟他握手,这次,渡边的手很稳,没再试探。
从特高课出来,赵锋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坐进车里,他才长长出了口气,点了支烟,手还有点微不可察的抖。
刚才那招险棋,算是走对了。但他知道,渡边的疑心不会这么容易消除,这只是第一次试探,后面肯定还有。
果然,刚回到巡捕房,还没坐下,同事就递过来一张纸条。
“头儿,刚才有个女的打电话找你,说姓林,在霞飞路那家‘梦巴黎’咖啡馆等你,下午三点。”
林红娟。
赵锋接过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军统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他。
下午三点,赵锋准时出现在“梦巴黎”。这家咖啡馆是法国人开的,格调不错,价钱也不错,来的多是有些身份的客人。林红娟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米白色开司米披肩,正用小勺子搅着咖啡,看见赵锋,抬手示意。
“赵探长,很准时嘛。”林红娟笑吟吟的,等赵锋坐下,对服务生招招手,“给这位先生一杯蓝山,我请。”
“林记者太客气了。”赵锋脱下帽子,放在一边。
“应该的,毕竟是我约你出来,”林红娟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今天上午,渡边少佐找你‘聊’得怎么样?”
赵锋心里一凛,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还能怎么样,配合调查呗。林记者消息真灵通。”
“这上海滩,能有多大?”林红娟轻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睛却盯着赵锋,“赵探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渡边这个人,不简单。他这次来上海,可不只是来协调什么‘海蛇计划’的。”
“哦?那还来干什么?”
“清理。”林红娟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清理所有碍事的人,包括我们,也包括……你们。”
赵锋没接话,等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才慢慢开口:“林记者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合作。”林红娟直截了当,“渡边盯上你了,今天只是开始。你一个人在巡捕房,势单力薄。我们军统在上海,还是有些资源的。情报共享,互相照应,对大家都有好处。”
“林记者,”赵锋看着她,“我是法租界的巡捕,职责是维护治安。你们跟日本人之间的事,我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
“是吗?”林红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讽刺,“赵探长,这年头,想独善其身,太难了。渡边今天用照片试探你,明天就可能用别的手段。你一个人,能应付多久?”
她顿了顿,从手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我不逼你。你可以考虑考虑。想通了,老地方,老方法联系我。”
说完,她招来服务生结账,起身,冲赵锋点点头,袅袅婷婷地走了。
赵锋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喝完那杯咖啡,苦得很。
军统抛来了橄榄枝,渡边的试探就在眼前,苏蓝静留下的警告还在耳边,还有那个“海蛇计划”……他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前后左右都是悬崖。
离开咖啡馆,赵锋没回巡捕房,而是去了趟菜市场。他买了点菜,像个普通市民一样,慢慢逛着,偶尔还跟摊贩讨价还价。在鱼摊前,他挑了两条小黄鱼,让老板处理干净。老板用报纸包鱼的时候,赵锋快速把一张小纸条塞进了报纸夹层。
那是紧急联络方式之一。他用只有自己人懂的暗语,写明了军统接触的情况,请求指示。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赵锋把鱼放进厨房,坐在黑暗里,等着。
十一点左右,有人敲门,很轻,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赵锋打开门,门外是个半大孩子,是楼下杂货铺老板的儿子,经常帮忙跑腿送东西。
“赵先生,您要的香烟。”小孩递过来一包“老刀牌”。
“谢谢。”赵锋给了他几个铜板,关上门。
他拆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展开,凑到灯下。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用铅笔写的,很潦草:
“见机。”
赵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划燃火柴,把纸条烧了。橘黄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留下一小撮灰烬。
见机行事。意思是,没有明确的指令,一切靠他自己判断。上级相信他的能力,但也意味着,所有风险,所有后果,都要他自己承担。
他把烟盒里剩下的烟倒出来,是普通的香烟。他抽出一支,点燃,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映红了半边天。这座不夜城,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是无数暗流在涌动、碰撞、厮杀。
赵锋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前路凶险,但,他必须走下去。
见机行事。那就,走着瞧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