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电台信号
半夜两点,电话铃炸响的时候,赵锋刚迷迷糊糊睡着没多久。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在黑暗里咚咚直跳。电话是巡捕房总机转过来的,值班的兄弟声音又急又慌:“赵探长,出事了!王督察让您马上过来,无线电侦测车在法租界逮到可疑信号,日本人那边也惊动了!”
赵锋脑子里“嗡”的一声,睡意全没了。他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动作快得有点发僵:“位置在哪儿?”
“贝当路附近,信号断断续续的,侦测车正在追!”
贝当路。
这三个字像冰锥子,狠狠扎进赵锋的太阳穴。他手指扣扣子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短,短到电话那头的人根本没察觉。
“知道了,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站在黑暗里,深呼吸了两次。贝当路,14号,那是组织上三个备用联络点之一,藏着一部紧急情况下启用的电台。上周刚得到消息,说那部电台可能要启用了——因为常规的联络渠道最近不太稳。
可现在,日本人居然测到了信号。
赵锋穿上外套,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冰冷的枪柄。他顿了顿,最后还是把枪塞进后腰,用外套盖好。这个时候带枪去现场,太扎眼。
下楼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对门。那扇门紧闭着,一点动静没有。新邻居搬进来几天了,他连是男是女都没见着,只知道每天半夜能听见很轻的开门关门声。
妈的,管不了了。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开车的还是老周。赵锋钻进后座,说了句“巡捕房,快”,就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无线电侦测车……这是日本人最近才加强的手段。法租界虽然名义上还是法国人管,但日本人的手伸得越来越长,这种“技术合作”就是其中之一。今晚这信号,是发报员操作失误?还是电台本身出了问题?或者……根本就是个圈套?
车子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开得飞快,路灯的光一下一下闪过车窗。赵锋睁开眼,看向外面——深夜的上海,没了白天的喧嚣,像个巨大的、沉默的怪物。
赶到巡捕房,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巡捕房的,一辆挂着日本军牌。王督察站在门口,看见赵锋下车,赶紧迎上来,脸上全是汗。
“你可算来了!”王督察压低声音,扯着他往边上走,“日本人那边来了个少佐,叫渡边,说话客气,可那眼神……哎,你赶紧带人去现场,记住,尽量配合,但也别让他们太放肆,这儿毕竟是法租界!”
赵锋点点头,抬眼就看见渡边一郎从楼里走出来。还是那身军装,金丝眼镜,表情平静,看见赵锋,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赵探长,又见面了。”
“渡边少佐。”赵锋也点头致意,没多话。
“情况紧急,我们就别客套了,”渡边说,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侦测车最后锁定的信号源在贝当路附近,但信号突然中断。我想请赵探长带队,协助我们进行搜查。”
“应该的,”赵锋说,“不过渡边少佐,按照法租界的规章,夜间搜查民宅需要……”
“特殊时期,特殊处理。”渡边打断他,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想,贵国巡捕房也不希望有危害治安的无线电设备在租界里活动吧?尤其是,可能涉及抗日分子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分量重得很。王督察在旁边擦汗,不敢吭声。
赵锋沉默了两秒,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带人过去。”
他点了七八个巡捕,加上渡边带来的四个日本兵,分乘三辆车,往贝当路方向开。渡边坐赵锋这辆车,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赵锋握着方向盘,手指有点发凉。他脑子里在飞速计算——从信号中断到现在,大概过去四十分钟。如果发报员经验老到,应该已经开始转移。但电台设备笨重,要彻底清理痕迹,至少需要一小时。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渡边少佐,”赵锋开口,眼睛看着前方,“贝当路那一带,住户比较复杂,有普通居民,也有不少外国人。我们这样大规模搜查,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赵探长有什么建议?”渡边侧过头看他。
“我的建议是,先从外围开始,不要惊动太多人。我们可以先封锁几个路口,然后逐户询问,如果有可疑,再进去查。毕竟,如果真的是抗日分子的电台,对方肯定很警觉,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渡边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赵探长考虑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车子开到贝当路附近,赵锋故意放慢了速度。他指着前面一个路口:“从那边开始吧,那边住的大多是本地人,好沟通。”
渡边没反对。
实际上,赵锋指的方向,跟信号源最可能的位置正好相反。他带着人,一家一家敲门,问话,登记,动作故意放得很慢。被吵醒的居民有的骂骂咧咧,有的战战兢兢,巡捕们解释、安抚,进展缓慢。
渡边一直跟在后面,不说话,只是观察。他看赵锋问话,看巡捕搜查,看那些居民的反应,偶尔抬手看看表。
一个小时过去了,搜查毫无收获。
“赵探长,”渡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赵锋转过身,一脸“困惑”:“渡边少佐的意思是?”
“侦测车最后测到的信号强度,最大的方向应该是那边,”渡边指向另一条路,也就是真正的信号源方向,“而不是我们现在搜查的这片区域。”
“哎呀,”赵锋拍了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懊恼的样子,“您看我,一着急,方向搞混了。对对,应该是那边,您看我这脑子……”
他演得很自然,连旁边几个巡捕都信了,有人小声嘀咕:“头儿今晚是有点不在状态。”
渡边看着赵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那眼神,让赵锋后背有点发毛,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懊恼的表情。
“没关系,”渡边忽然笑了笑,“现在过去也来得及。希望发报的人,动作没那么快。”
这话里有话。赵锋心里一沉,但嘴上只能说:“是是,我们马上过去。”
一行人转到正确的方向。这里的建筑更密集,多是老式石库门房子,巷子窄,岔路多。赵锋知道,14号就在前面第三条弄堂里。
他一边走,一边祈祷。希望同志们已经撤了,希望电台已经转移,希望……
“砰!”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脚步一顿。渡边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正是14号所在的弄堂。
“那边!”一个日本兵喊道。
“快!”赵锋也喊,心里却凉了半截。这声音……不像转移,像出事。
他们冲进弄堂,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的光束乱晃。14号的门虚掩着,赵锋第一个冲进去,手电一照——屋子里空荡荡的,桌椅倒在地上,窗户大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地上有血迹,从里屋一直滴到窗口。
渡边跟进来,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血迹,捻了捻:“新鲜的,人刚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朝外看。外面是另一条小巷,空空如也。
“追!”渡边下令,日本兵和几个巡捕立刻从窗户翻出去。
赵锋留在屋里,手电光慢慢扫过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电台肯定不在了,但有没有留下别的痕迹?突然,他看见墙角地板缝隙里,有一点金属的反光。
他不动声色地挪过去,用脚踩住,然后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快速把那个小东西捡起来,攥在手心——是个烧坏的电子管,电台上的零件。
“赵探长有什么发现吗?”渡边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赵锋站起身,转过身,摊开空空的手:“没有,清理得很干净。”
渡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看来,对方很专业。”
外面传来脚步声,翻出去的人回来了,摇头——没追上。
渡边没说什么,只是最后扫视了一圈这个空屋子,对赵锋说:“今晚辛苦赵探长了。虽然没抓到人,但至少证明,法租界确实不干净。希望今后,我们能更好地……合作。”
他说“合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特别。
赵锋把他和日本人送走,又安排巡捕清理现场、安抚周边住户,等一切忙完,天已经快亮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公寓,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手心还紧紧攥着那个电子管,硌得生疼。
妈的,就差一点。
如果那声异响没出现,如果同志们再快几分钟……他不敢想。
而且渡边显然已经起了疑心。那个日本人的眼神,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让赵锋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这不是一般的对手。
他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天刚亮就醒了。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根本睡不着。他起身,换了身便服,决定出去走走,顺便去几个死信箱看看——那是他和组织上单向联络的方式,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启用。
死信箱设在不同的地方——公园长椅下的缝隙、某座桥的砖缝、图书馆某本书的夹页。赵锋像个普通的晨起散步者,慢慢悠悠地逛着,在每个点稍作停留。
前两个点都是空的。
第三个点在老城隍庙附近的一个邮筒背后,砖头是松动的。赵锋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快速抽出砖头,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油纸小包。
他心跳猛地加速,把纸包塞进口袋,把砖头塞回去,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才打开纸包。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很小的照片,是那种街头快照。照片上是个女人,穿着浅蓝色旗袍,背对着镜头,站在外滩,背景是黄浦江和对面的陆家嘴。
是苏蓝静。虽然只有背影,但赵锋认得出。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很淡,但能看清:
“电台网络已暴露,深潜者,保重。”
赵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摸出火柴,把照片和纸包一起烧了。灰烬落在墙角,被风吹散。
他靠在墙上,点了支烟,手有点抖。
苏蓝静还活着,而且她知道自己的代号,知道电台网络暴露。她在警告他,也在传递一个信息——她很可能就在上海,甚至可能在组织内部,或者至少在某个能接触到情报的位置。
可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联系?照片上的背影,是警告,还是……引诱?
赵锋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眼下的局面,比他想得更复杂。渡边的压力,暴露的电台网络,苏蓝静的突然出现,还有那个神秘的“海蛇计划”……所有线索缠成一团,而他能抓住的线头,越来越少。
他必须在保护组织,和继续获取情报之间,找到一个极其危险的平衡点。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烟抽完了,赵锋把烟蒂踩灭,整了整衣服,走出小巷。
清晨的上海,开始苏醒。黄包车夫拉着早班,早点摊冒出热气,报童在街上奔跑叫卖。
这座孤岛,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更深的暗流,正在水面之下,悄然涌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