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76号的宴会
76号的宴会摆在极司菲尔路的一栋花园洋房里,这地方以前是某个英国买办的私宅,修得那叫一个气派——大理石柱子、水晶吊灯、能照出人影的柚木地板。可今晚这场合,再豪华的装饰也掩不住那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赵锋一身巡捕礼服走进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影绰绰。穿和服的日本军官,着中山装的汪伪官员,西装革履的外国领事,还有旗袍裹得紧紧的各路太太小姐,混在一起,香水味、雪茄味、还有后厨飘出来的酒菜味,搅合成一股子奢靡又怪异的气息。
“赵探长!哎呀,可算来了!”
迎上来的是76号的一个小头目,姓吴,以前在法租界混过,跟赵锋也算脸熟。这人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吴队长,”赵锋跟他握了握手,笑得恰到好处,“这么大阵仗,我这小巡捕,心里可有点发怵啊。”
“哪里话,您现在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得力干将,谁不知道啊?”吴队长压低声音,手往里面一引,“李主任特意吩咐了,您来了,可得好好招呼。这边请,渡边少佐也在,正好认识认识。”
赵锋心里一紧,脸上却纹丝不动:“哦?那可得见见。”
穿过人群,赵锋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他挺直背,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孔,偶尔对认识的人点点头,像极了一个见过些世面、懂得规矩但又不谄媚的中层巡捕。
李士群正跟几个人在偏厅说话,看见赵锋过来,立刻笑着招手:“赵探长,来来,给你介绍位贵客。”
赵锋走过去,这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正是那天在码头见到的渡边一郎。今晚他没穿西装,换了一身熨帖的日军少佐军装,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听旁边一个日本领事说话,嘴角带着浅笑。
“渡边少佐,这位是法租界巡捕房的赵锋探长,”李士群介绍道,“年轻有为,办事利落,巡捕房那边很多事,都得靠他。”
渡边转过脸,目光落在赵锋身上。那目光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赵锋只觉得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扫过。
“赵探长,幸会。”渡边伸出手,中文字正腔圆,听不出一点口音。
“渡边少佐,久仰。”赵锋握住那只手,力道适中,不卑不亢。两只手一触即分,但渡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很轻,很短暂,但赵锋感觉到了。
“赵探长在上海几年了?”渡边问,随手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了杯酒,递给赵锋。
“三年了。”赵锋接过酒杯,道了谢。
“觉得上海如何?”
“繁华,也复杂,”赵锋笑了笑,“我们巡捕房办事的,就希望治安好点,少点麻烦。”
“很实在的想法。”渡边点点头,抿了口酒,“我初来乍到,以后有些事,可能还要请教赵探长。”
“不敢,有事您尽管吩咐。”
对话很简短,很客气,但旁边几个人精似的都看出来了——渡边对这个巡捕探长,似乎有点不一般的兴趣。李士群眼神闪了闪,笑着打圆场:“渡边少佐,那边英国领事过来了,要不要……”
“好,”渡边对赵锋微微颔首,“赵探长,失陪。”
等人走远了,赵锋才不着痕迹地换了口气。刚才那几秒钟,他后背有点冒汗。这个渡边,比想象的更难对付。那双眼睛,看着温和,可底下全是审视和算计。
宴会继续,舞池里有人开始跳舞,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英文歌。赵锋端着酒杯,在人群里周旋,跟这个碰个杯,跟那个聊两句——跟日本商人聊治安,跟法国领事聊天气,跟汪伪官员聊最近的市政规定,话说得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错,但谁也套不出什么真东西。
中间去洗手间,刚推门进去,就看见洗手台前站着个女人。
三十来岁,烫着时髦的卷发,穿一身墨绿色缎子旗袍,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听见动静,她从镜子里看了赵锋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赵锋认得她——林红娟,明面上是《申江日报》的记者,实际上是军统的人。两人在几次社交场合见过,没深交,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的底细。
“赵探长也来透口气?”林红娟合上口红盖子,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调子。
“里面太闷,”赵锋走到另一个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林记者今晚的稿子有了?”
“这种场合,能写的不多,不能写的倒是一大堆。”林红娟从手袋里掏出烟盒,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不过,那个新来的渡边少佐,倒是挺有意思的。赵探长刚才跟他聊了?”
“客气两句而已。”
“是吗?”林红娟从镜子里看他,笑了笑,“我听说,这人可不简单。东京特高课的红人,中文说得比我还溜,专门派来上海协调什么……‘海蛇计划’?您听说过吗?”
赵锋心头一跳,脸上却茫然:“海蛇?什么海蛇?码头那边最近倒是查获了一批走私的海货。”
林红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赵探长,您可真会打马虎眼。”她把烟按灭在洗手台的烟灰缸里,拎起手袋,“行了,不耽误您。不过提醒一句,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可得游得小心点儿。”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出去了。
赵锋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林红娟刚才那话,是警告,还是试探?军统那边,看来也盯上渡边和那个“海蛇计划”了。
他整理了下衣领,走出洗手间。刚回到大厅,就听见一阵骚动。
“砰!”
一声枪响,清脆,刺耳,瞬间压过了音乐和谈笑声。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女人的尖叫声炸开。
人群像炸了锅,乱成一团。赵锋第一时间闪到一根柱子后面,眼睛迅速扫视——子弹是从二楼方向射下来的,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倒在大厅中央,胸口一片暗红,手里的酒杯摔得粉碎。旁边几个76号的特务已经拔枪,冲着二楼胡乱开枪。
“别乱!”赵锋吼了一声,但没人听他的。宾客们四处逃窜,桌子椅子被撞倒,杯盘摔了一地。
他看见渡边一郎被两个日本军官护着退到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二楼的方向。李士群在几个特务的保护下,脸色铁青,正大声指挥手下封锁出口。
赵锋没往那边凑,反而逆着人流,往尸体方向走了几步,蹲下身,假装查看。那人他已经认出来了——是个经常在报纸上写反日文章的记者,笔锋很犀利。现在,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流着血,已经没气了。
赵锋快速扫了眼伤口——正中胸口,一枪毙命,开枪的人准头很好。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晃动。
“怎么回事?谁开的枪?”几个巡捕房的同事也冲过来了,是今晚负责外围警戒的。
“杀手在二楼,可能从窗户跑了,”赵锋站起身,指挥道,“老陈,你带人封锁前后门,别放任何人出去。小王,去二楼看看,小心点。”
他说话间,眼睛继续观察着大厅里每个人的反应。那些外国领事脸色发白,被保镖围着往外撤;日本军官倒是镇定,但手都按在枪套上;汪伪官员们有的吓得腿软,有的强作镇定;太太小姐们哭的哭,叫的叫。
而渡边一郎,还站在原地,甚至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片摔碎的玻璃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扔回地上。他抬头,正好对上赵锋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
渡边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在军官的护送下离开了大厅。
现场乱了好一阵才控制住。76号的人接管了调查,巡捕房的人只能在外围维持秩序。赵锋找了个机会,跟负责现场的一个76号小特务递了根烟,套了几句话。
“死的谁啊?”
“一个写文章的,姓郑,整天在报纸上骂皇军,”小特务吸了口烟,压低声音,“李主任早就想动他了,没想到让人抢先了。”
“知道谁干的吗?”
“上哪儿知道去,人早跑了。不过……”小特务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这人跟重庆那边有点关系。”
赵锋点点头,没再多问。等现场清理得差不多了,他才跟同事打了声招呼,离开洋房。
车是巡捕房配的旧福特,司机老周是可靠的人,话不多。赵锋坐进后座,揉了揉眉心。
“头儿,直接回?”老周问。
“嗯,回公寓。”
车子开动,驶进夜色。赵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今晚的一切——
渡边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睛;握手时那细微的试探;林红娟在洗手间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枪响时大厅里每个人的表情;渡边捡起玻璃片的动作;以及,最后那一眼对视。
这个渡边一郎,绝对不是普通的特高课军官。他太冷静,太善于观察,而且……他对“海蛇计划”的重视程度,远超一般任务。
还有今晚的刺杀。时机太巧了,偏偏在渡边刚到上海、76号大宴宾客的时候,杀了这么一个有反日背景、又疑似跟重庆有联系的记者。是警告?是嫁祸?还是别的什么?
赵锋睁开眼,看向车窗外。上海的夜晚,霓虹依旧闪烁,舞厅的音乐隐约传来,街上还有黄包车在跑。这座孤岛,像个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演戏,每场戏底下,都藏着杀机。
而他现在能确定的是,渡边一郎,将是这座舞台上,最危险的角色之一。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赵锋下车,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漆黑一片。那个新搬来的邻居,今晚似乎不在。
他上楼,开门,进屋,反锁。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仔细听着楼里的动静。
一片寂静。
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街道对面,那家当铺的霓虹灯还在一闪一闪,像个疲惫的眼睛。
赵锋放下窗帘,从怀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雾在黑暗里缓缓升起。
宴会上的枪声,渡边的眼神,林红娟的话,还有那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新邻居……所有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但他清楚,必须尽快理出个头绪。因为这场戏,才刚拉开帷幕。
而下一幕,恐怕就要见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