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特高课来客
虹口码头这天早上雾气特别大,江面上白茫茫一片,连对岸的陆家嘴都看不清楚。混着煤烟和江水腥气的空气湿漉漉地糊在人脸上,码头上等着卸货的苦力们蹲在货箱旁,缩着脖子,偶尔有压低声音的交谈。
“今儿这阵仗不小啊。”
“可不,你看那边,日本兵都多了一倍。”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苦力朝警戒线那边努努嘴。平时码头也有日本兵站岗,但今天明显不一样——多了两挺歪把子机枪,穿军装的日本兵站得笔直,连那些穿着黑绸衫的76号特务也一个个绷着脸,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
“是来大人物了吧?”
“少说两句,干活儿。”
苦力们不吭声了,但眼睛都往江面上瞟。浓雾里,一艘客轮的轮廓渐渐清晰,船身漆着日文,烟囱冒着黑烟。等船靠了岸,跳板放下,先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紧接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出现在甲板上。
渡边一郎站在那儿,没急着下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缓缓扫过码头。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装是英国料子,剪裁合体,手里拎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看着不像军人,倒像是哪个大学里教书的先生,或者洋行的经理。
“少佐,请。”旁边的副官恭敬地欠身。
渡边点点头,顺着跳板走下来,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中文说得很地道,刚才在船上已经跟几个中国船员聊过天,甚至还说了两句上海本地话,把对方唬得一愣一愣的。
“上海,”渡边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轻声用日语对副官说,“比东京潮湿。”
“是的,少佐。”
码头这边,76号的头子李士群已经带着人迎上来了。李士群穿着中山装,脸上堆着笑,老远就伸出手:“渡边少佐,一路辛苦!欢迎莅临上海!”
渡边跟他握手,力度恰到好处,脸上也挂着温和的笑容:“李主任,久仰。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哪里哪里,这边请,车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渡边的步子不紧不慢,视线却像镜头一样,把码头的情况全收进去了——苦力们的表情,货箱的堆放,远处几个看似闲逛实则警戒的特务,还有更外围那些装作路过、实则偷偷往这边看的中国百姓。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有意思。这就是上海,这就是“孤岛”。
车子是黑色的奔驰,挂着日本军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开进日军司令部。会议室里,长条桌旁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日军军官,也有76号的高层。渡边在首位坐下,公文包放在手边,等副官把材料分发下去。
“那么,我们开始吧。”渡边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李士群先开口,汇报上海滩各方势力的现状——重庆方面的潜伏人员活动规律,共产党地下组织的疑似据点,英美情报机构的动向,还有本地帮派的站队情况。他说得很详细,时不时看渡边一眼,想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渡边只是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等李士群说完,渡边才放下笔,抬起头:“李主任的汇报很全面。不过,我有个问题。”
“您请问。”
“‘海蛇计划’的保密工作,现在是什么级别?”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李士群表情不变,但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蜷了蜷:“目前只有日军司令部和76号核心人员知情,执行层面的人员只知道部分信息。”
“部分信息?”渡边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温和的,但不知怎么的,让人后背有点发凉,“李主任,您应该清楚,这个计划如果泄露,会是什么后果。”
“当然清楚,”李士群赶紧说,“我们已经采取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所有参与人员都经过严格审查……”
渡边点点头,没继续追问,转而问起别的细节。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他问的问题都很精准,有些连李士群都没准备到,得让手下临时去找材料。
等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渡边才单独留下李士群。
“李主任,请坐。”渡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东京方面的最新指示。”
李士群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变了变:“这……时间会不会太紧了?”
“战争时期,时间总是紧的。”渡边笑了笑,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我知道李主任在上海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但这次,‘海蛇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东京那边……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李士群听懂了背后的意思。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我明白,请渡边少佐放心,76号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好。”渡边重新戴上眼镜,又恢复了那副儒雅的模样,“对了,我初来乍到,对上海还不熟悉。李主任能不能安排一下,让我也‘看看’这座城市?”
“当然当然,您想去哪儿,我派车……”
“不用太正式,”渡边摆摆手,“就像普通视察那样,走一走,看一看。比如,码头?”
李士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行,我来安排。”
同一时间,赵锋正在巡捕房里,对着上司发牢骚。
“王督察,码头那一片儿,黑市交易都多少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今天查了明天又冒出来,咱们这几个人,哪儿管得过来?”
王督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租界巡捕,头发花白,肚子微凸,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日本人最近盯那边盯得紧,咱们也得做做样子。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听说今天来了个东京的特高课高官,你带人去转转,就当是例行巡逻,别惹事儿,但也别让日本人觉得咱们不干活儿。”
赵锋心里一动,脸上还是那副不情愿的样子:“特高课的?来干嘛的?”
“那我哪儿知道,”王督察摆摆手,“反正小心点儿,那些人……啧,不好惹。你就带两个人,去转一圈,记个笔录,回来交差完事儿。”
“行吧。”赵锋戴上帽子,转身出去点了两个手下,往码头方向走。
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巧合。昨天刚接到新代号,今天就被派到码头——要么是组织上安排的,要么是有人想借机试探什么。不管是哪种,这趟都得去,还得去得自然。
到了码头,雾气散了些,但天色还是阴阴沉沉的。赵锋让两个手下在入口处登记,自己慢悠悠往里走,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
货堆、仓库、吊车、来往的工人、巡逻的日本兵……以及,远处那几辆黑色的轿车,和轿车旁站着的一群人。
赵锋的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那边多看一眼,继续往前走,假装检查一批刚卸船的货箱。但他的余光已经把那边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中间那个穿西装的,应该就是今天来的正主。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但周围那些日本军官和76号特务对他恭敬的态度,说明这人地位不低。赵锋注意到,那人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听旁边人说话,但视线时不时会扫过码头各处,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角度很刁钻。
是个老手。
赵锋蹲下身,假装查看货箱的封条,手指在木箱上敲了敲,心里默默记下那人的体貌特征:身高大约一米七,偏瘦,戴金丝眼镜,左耳下方有颗小痣,拿公文包的姿势——右手拎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打开。
还有那些随行人员,日本兵几个,76号特务几个,站位分布,车牌号……
“头儿,这批货有问题?”手下凑过来问。
赵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没啥,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带着人继续“巡逻”,始终跟那群人保持着一个既能看到、又不显得太刻意的距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群人上车离开,码头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忙碌。
回到巡捕房,赵锋写了份简单的报告,无非是“码头秩序正常,黑市交易有所收敛”之类的套话。等下班铃响,他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像往常一样离开。
但没直接回公寓,而是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拐进一家小面馆,吃了碗阳春面。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街对面有个卖烟的小贩,眼神往这边瞟了好几次。
赵锋不动声色地吃完,付钱走人,又在附近兜了两个圈子,那卖烟的果然不见了。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全黑了。赵锋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下的动静——房东太太在骂孩子,隔壁的鸦片鬼在咳嗽,远处有电车的声音。
一切如常。
他这才走到床边,撬开地板,取出密码本和钢笔,坐在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开始记录。不是用明文,是用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密码,把今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渡边的外貌特征、随行人员、车辆信息、码头布防的变化——一条条写下来。
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
今天在码头,他好像还看到了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货堆后面。浅蓝色的旗袍,米白色开衫……
赵锋摇摇头,把杂念甩开,继续写。不管是不是幻觉,现在都不是分心的时候。这个突然出现的特高课军官,所谓的“海蛇计划”,还有组织上新启用的代号,这些肯定有联系。
他得查清楚。
刚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楼梯上突然传来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
赵锋的呼吸一滞,手里的笔停在纸上。这个时间,房东太太通常已经睡了,鸦片鬼咳完也该迷糊了,二楼除了他,只有一间空房,很久没人住了。
他轻轻合上密码本,连同钢笔一起,迅速塞回地板夹层,盖上木板,把地毯拉好。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打开保险,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
脚步声在二楼楼梯口停了一下。
赵锋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看——楼道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停在对面那间空房的门口。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嚓。”
门开了,影子闪进去,门又轻轻关上。
赵锋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握着枪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慢慢松开扳机,但没关保险,侧耳听着对面的动静。
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新搬来的邻居?巧合?还是……
他回到桌边坐下,枪放在手边,眼睛盯着那扇门,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才稍微阖了阖眼。
这孤岛的夜,越来越长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