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岛巡捕
一九四一年三月的上海法租界,天气还带着点春寒,可街面上已经热闹得不行。霞飞路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和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们混在一起,咖啡馆里飘出爵士乐——乍一看,这地方跟打仗半毛钱关系没有,还是一副“东方巴黎”的派头。
可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都能看出这繁华底下那点不对劲。
穿着深蓝色巡捕制服的赵锋,正沿着霞飞路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个子高,肩背挺得笔直,制服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总是微微眯着的眼睛,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巡逻嘛,就是走走看看,遇见小贩挡了道说两句,瞅见可疑人物多盯两眼——普通巡捕的日常。
但赵锋不一样。
他那双眼睛扫过街面的时候,跟X光似的。卖香烟的小贩今天多了一个,生面孔;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个人,看了三次怀表;对面百货公司门口停着的那辆车,牌照不太对劲……这些细碎的信息,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探长,早啊!”
一个水果摊老板冲他点头哈腰,顺手塞过来两个苹果。赵锋摆摆手,没接,只淡淡说了句:“老陈,你这摊位往后挪半尺,别挡了人行道。”
“是是是,马上挪!”
老陈赶紧动手,赵锋已经走过去了。他不是装清高,是不能养成这习惯。这地方,谁给你点小恩小惠,指不定后面藏着什么心思。在这法租界巡捕房干了三年,从最底下的巡捕熬到探长,赵锋太清楚了——这地方就是个戏台子,人人都戴着面具演戏。日本人、汪伪政权、重庆方面、地下抵抗组织,还有各路军阀残余势力,全在这滩浑水里搅和。
而他自己的面具底下,还藏着另一张脸。
中共地下情报员,“深潜者”。
这代号是昨天夜里才接到的,用密写药水写在《申报》中缝的一则寻人启事上。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赵锋正在公寓里就着台灯看报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新代号,意味着旧的身份网络可能出了纰漏,或者有重大任务要启动。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什么轻松事儿。
“赵探长!”
一个年轻巡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打断了赵锋的思绪。是小王,刚从乡下上来没多久,还带着点愣头青的劲儿。
“慢点说,怎么了?”
“金神父路那边……有、有人闹事,”小王喘着粗气,“两帮拉车的打起来了,见血了!”
赵锋皱了皱眉:“巡捕房没别人了?”
“李副探长说……这事儿归您管那片……”
得,又是那姓李的甩锅。赵锋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是点点头:“行,我去看看。你跟我一起。”
处理完这场斗殴,又调解了两起邻里纠纷,等赵锋走到大光明电影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霓虹灯“唰”地亮起来,把电影海报上穿着旗袍的女明星照得光彩熠熠。今晚放的是《天涯歌女》,周璇主演,海报前已经聚了些等入场的观众。
赵锋停下脚步,像是普通巡捕查看治安情况似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他装作整理手套,身体微微侧向海报方向,左手看似随意地在海报右下角按了一下——指腹沾着特制的隐形墨水,在那里留下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标记:一个类似波浪的符号。
做完这个动作,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是个女人,穿着浅蓝色的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正从马路对面走过。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拎着个小皮包,步履匆匆。
赵锋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是苏蓝静。
他以为早在三年前就死在南京大屠杀中的苏蓝静。
赵锋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追了两步,可那身影已经转进了旁边的弄堂。他冲到马路对面,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点昏黄的路灯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择菜,根本没有什么穿浅蓝色旗袍的年轻女人。
“你看没看见一个穿蓝旗袍的女人过去?”赵锋抓住一个卖报的小孩问,声音有点急。
小孩被他吓得一愣,摇摇头。
赵锋松开手,站在弄堂口,脑子一片混乱。是看错了?这三年,他不是没做过类似的梦,梦里苏蓝静还活着,穿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件浅蓝色旗袍,站在金陵大学的梧桐树下冲他笑。可每次醒来,只有租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和永远不会消失的罪恶感。
如果不是他当时被临时调去执行别的任务,苏蓝静也许不会死。
不,不是也许。是一定。
“赵探长?”旁边有人叫他。
赵锋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表情:“没事,以为看到个熟人。”
等回到自己租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公寓在法租界边缘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的二楼,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有点寒酸。但这地方好,前后都有门,隔壁邻居是个整天咳嗽的鸦片鬼,基本不管闲事。
赵锋反锁了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这才走到床边,蹲下身,撬开第三块地板。下面是个小小的夹层,藏着一台微型发报机,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有两本假护照、一些现金、一把勃朗宁手枪和两个弹夹。
他把发报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却没有开机。按照纪律,没有接收到明确指令前,不能主动联系。更何况,今天看到苏蓝静的事——如果真是她——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需要先理清头绪。
赵锋坐下来,开始拆卸擦拭那把手枪。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锃亮。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如果真是苏蓝静,她为什么还活着?这三年她在哪里?为什么出现在上海?是巧合,还是……
不,干这行的人,不该相信巧合。
赵锋想起三年前,南京沦陷前最后的消息。苏蓝静当时是金陵大学的学生,也是地下学运的积极分子。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安全区附近,她塞给他一封信,说如果她出了事,就把这信交给指定的人。后来城破了,赵锋跟着掩护队伍撤出南京,再后来听说她所在的安全区被日军血洗,无人生还。
那封信,他至今还留着,藏在地板夹层的最深处,从未拆开过。他答应过她。
窗外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远处舞厅隐隐约约的歌声。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色彩。这座孤岛,白天属于法国人、英国人、日本人、汪伪政权,晚上属于黑帮、间谍、投机商和亡命徒。
而他们这些人,属于阴影。
赵锋把擦好的枪重新组装好,拉动套筒,确认机件运作顺畅。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对面是一家当铺,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一闪一闪的,像垂死之人的心跳。更远处,外滩的方向,还能看到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那是日军在巡逻。
这座孤岛,表面繁华依旧,底下却是暗流汹涌。而今天看到的那个身影,不管是幻觉还是真实,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赵锋松开窗帘,回到桌边,把发报机重新包好,放回地板夹层。他没有发报,今夜没有任务,只有等待。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新的代号已经启用,旧日的幽灵似乎重新现身,而这座孤岛,正在迎来它最黑暗的时刻前,最后一段扭曲的繁华。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霓虹灯也渐次熄灭,整条街沉入一种虚假的宁静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