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替死鬼
叶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口敞开的皮箱上。
箱子里,那具皮肤惨白的鬼尸依旧保持蜷缩展开的样子躺着,像是从未动过。但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却越来越浓,像无形的潮水,从箱子口源源不断地漫出来,漫过地板,漫过他的脚踝,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东西的规律是转移伤害——任何试图伤害它、接触它、甚至可能对它构成威胁的行为,都会触发某种机制。伤害不会落在行为者身上,而是会随机转移到附近的活人身上。刚才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规则在运作:
那个男生撬开箱子——伤害转移给了楼下的老人。
刘威伸手触碰——伤害转移给了护工阿姨。
李子维试图点火——伤害转移给了另一个角落的刘威。
那些已经死去的同学,成了新的“媒介”,替那箱子里的东西继续完成转移。
而现在,楼内只剩下叶真,和墙角那个已经吓傻了、缩成一团的男生。
那个男生叫周明,平时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存在感很低。此刻他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他随时可能死。
叶真知道这个。只要任何微小的行为发生——哪怕只是叶真抬一下手、挪一步脚,甚至可能是周明自己的某个无意识动作——都会触发转移,让他像其他人一样莫名其妙地死去。
如果叶真此刻尝试去封印箱子、关闭盖子,周明会立刻死。如果周明自己动一下,哪怕只是抬起头,他也会死。
叶真必须成为最后一个目标。
而且,他必须进行一个无法被转移的行为——一个即使转移了,也毫无意义的行为。
就像当初那个男生一脚踢在箱子上,伤害转移给了远处的老人。但如果踢箱子的人,同时抱住了箱子里的鬼呢?伤害该如何计算?往哪里转移?转移到抱着鬼的那个人自己身上?还是转移到鬼身上?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替死鬼的杀人规律,赌的是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叶真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皮箱。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是周明。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或者只是痉挛性地抽搐了一下——他抬起头,用那双涣散的、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叶真的方向。
仅仅是一个抬头。
仅仅是一个动作。
周明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他的嘴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他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去,越仰越往后,越仰越夸张,直到颈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脑袋软软地垂在了后背上。
他就那样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头折在背后,死了。
叶真停住脚步,闭上眼。
还是没来得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鬼东西的规律,赌的是那一线生机。
叶真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皮箱。
脚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浓到他几乎能闻到一股腐朽的、像是地窖里放了太久的旧棉花味道。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因为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站在箱子前,低下头,看着那具蜷缩的鬼尸。
惨白的皮肤。紧闭的眼睛。嘴角似乎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叶真弯下腰,伸出双手。
在指尖触碰到那具尸体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流顺着手臂瞬间蔓延全身流向心脏。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停顿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尸体比看起来要沉得多,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木头。叶真咬着牙,把它从箱子里拖出来,用力抱进怀里。
冷。
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是直接从内脏往外渗的冷。叶真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具尸体。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把玻璃纤维吸进去,扎得肺里生疼。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怀中的鬼尸要活了过来。
叶真发出一声闷哼。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一个昏暗的房间,一盏摇晃的油灯,一张扭曲的脸。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血从门缝底下漫出来。然后是黑暗,漫长的黑暗,然后是无数张脸,无数只手,无数个声音在喊着什么,喊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呃……”
叶真咬紧牙关,把那些画面狠狠甩开。他踉跄着转身,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破旧的窗户。
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几片尖锐的残渣还嵌在窗框里。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却让他觉得无比温暖——和怀里那东西比起来,连风都是暖的。
他走到窗前,停下来。
楼下是水泥地。灰色的,硬邦邦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叶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鬼尸。那张惨白的脸就贴在他胸口,紧闭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它还在笑。
风在耳边呼啸。
阳光刺进眼睛。
然后是——
“砰——!”
沉重的落地声传来,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清晰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院子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叶真躺在水泥地上,怀里的鬼尸还紧紧贴着胸口。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疼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空洞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的颈椎碎了,肋骨断了,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但那股阴冷,那股无处不在的、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像雾气消散。
小楼内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新的惨叫。没有新的倒地声。什么都没有。
叶真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和他此刻身体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活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全身的骨头碎了大半,内脏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随时可能死掉。但他确实还睁着眼睛,还在呼吸,还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而且,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替死的能力。
这是活下来的代价。
叶真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眼前的光线开始变得模糊。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将死的征兆,他分不清。他只看到有几个人影正朝他跑来——模糊的,摇晃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幕。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有点眼熟。
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跑得跌跌撞撞。
是思思。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再后面是一群人,喊着什么,听不清。
叶真的眼皮越来越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了扯嘴角,想对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我做到了”?
还是——
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他似乎看到冯思思的脸,满脸都是泪,嘴唇在动,在喊他的名字。
听不见了。
什么都不听见了。
只有那股阴冷,还静静地蛰伏在意识的最深处,等待着他再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