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浮空岛
酸雨无情地抽打着锈铁区扭曲的棚顶,污浊的溪流冲刷着破败的街道。巨大的悬浮艇蛰伏在雨幕中,特优级的登舰通道滑开,温润的乳白光晕倾泻而下,与周遭的肮脏形成刺眼割裂。
林淼站在光晕边缘,崭新的深蓝滚银速院预备生制服衬得她身姿挺拔。但她脸上毫无新生的雀跃,反而带着烦躁,崭新的机械左腿靴尖不耐地点着湿滑的金属板。
“喂!钟木头!你要死啊?躲那儿孵蛋呢?!”她猛地扭头,声音清脆响亮,眼神穿透雨帘和人潮,精准钉在修理铺破门框边的身影上。“磨磨蹭蹭,等雨给你洗头啊?”
钟忆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粗布衣湿透,栗色的头发凌乱,胸前与左腿的伤口上还绑着绷带,今天清晨胡寒风把他从修复仓内丢出来,而林叔给他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身体只剩胸口和左腿的外伤了。
他看着林淼——即使在骂人,微翘的发梢在光晕中也格外生动。新制服带来陌生距离感,但这大大咧咧的语气……还是他的阿淼。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馊水、机油和绝望的空气,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努力扯出最灿烂的笑,迎着林淼的目光大步走去。
就算是雨水砸脸生疼,伤口隐隐作痛,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吵死了!耳朵都要被你震聋!”钟忆冲到登舰板前,停在林淼面前。
雨水正顺着他左眉角的狰狞伤口流下。
林淼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肋下和腿上的破布绷带一顿,眉头微皱,随即扬起下巴:“行啊,伤疤硬汉!我还以为你被铁笼吓破胆,准备回去跟我爸那堆废铁养老呢!”语气冲,但一只手却飞快地伸过去,在他肋下渗血处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疼不死你!活该!”
“嘶——”钟忆龇牙咧嘴的避开,眼底笑意未散,“少戳我!我这叫龙精虎猛!就那点小伤,不都让武极院的好药养得油光水滑了?”他语气轻松,带着调侃。
抬眼越过林淼崭新制服的肩头,望向那艘悬浮艇,那片代表未来的乳白光晕。笑意稍淡,眼神却更加执着。
他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熟悉的分寸,捏了一下林淼原先带着机油如今却干净的小麦色的脸蛋、那个看起来气鼓鼓跟包子一样的脸颊,他看出了啊淼的眼底里全是对他的担心和害怕,他明白了她对他的担心他会因为昨天的事情而受到贵族的报复,害怕于钟忆对她的疏远不知道该如何跟他相处,只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一样,‘还真是跟之前一样啊’。
“特优生大人,”钟忆声音低沉了些,带着认真,“赶紧上去!少在这臭水沟边杵着,小心沾上味儿,回头速院那帮天之骄子说你身上都是底层区的馊水味就不好了!”他嘴上调侃,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特优级,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阿淼值得,可自己呢?那份不甘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心脏,勒得生疼,他实在无法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林淼“啪”地打掉他的手,瞪着眼:“姑奶奶愿意沾什么味儿就沾什么味儿!用得着你管?”但她嘴上虽硬,身体却没再坚持留下。她也知道钟忆如今在想什么,她太明白钟忆了,倔强才是她眼前这个一起度过无数日夜的伙伴的底色,他不需要任何怜悯,即使他父母离开的那一刻,他也还是一样不需要任何帮助,如同铁锈一样的少年,虽然被外界锈蚀,但本色始终是百炼的钢铁。
果然旋即下一刻,钟忆就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眼神中透露出这18年的日夜她曾无数次看到的倔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少年滚烫的决心和不容践踏的感情:“阿淼,你要加油。在速院,打败那些看不起我们底层人的贵胄们!等我,我终有一天会用自己的拳头用自己的骨自己的血,堂堂正正的站在你的对面,到时可不要被我超越了啊!”
他的眼神扫过林淼身后光明的通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相击的力度和无比的自信,穿透雨幕:
“听见没?总有一日!我会凭我自己的拳头,凭我这副……已经认定报废的骨头架子!”他特意加重那几个字,带着刺骨讽刺,锤了锤胸膛,“堂堂正正地打上去!打到你面前!你给我等着!在那之前,保护好你自己,可千万别让速院的怪物们碾碎了!”
林淼定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混不吝的痞笑下沸腾的野心和不甘,眼中一如既往的倔强。
‘这才是阿忆啊’
几秒沉默后,她眼底那点湿意猛地涌上来,又被她狠狠咬牙憋回去。她突然抬起新换的机械左腿,力道不大但突然地用膝盖顶了一下钟忆的腰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猛地低下头,用崭新的深蓝袖子粗暴地在眼睛上狠狠蹭了两下。
再抬头时,眼圈通红,但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记住你说的话,钟木头!打不上来你就是爬着也得给姑奶奶爬上来!爬不到顶,我踹也要把你踹上去!还有……”
她顿了一下,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仿佛想要藏起自己的心思,声音低了下去,却固执地钻进钟忆耳朵:“……别把自己玩死了!”
她停顿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飞快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扭捏补充道:“……姑奶奶……在所有人的顶上等你!”说完,她猛地转身,赌气似的踩着普通合金登舰板,发出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深蓝身影带着倔强的决绝,消失在悬浮艇内部通道。
舰门无声合拢。
“轰隆隆……”
引擎咆哮,悬浮艇庞大身躯颤抖着撕裂锈铁区污浊的引力,斜冲入铅灰色的酸雨天空。
艇身颠簸,锈铁区在雨幕中扭曲、破碎、消失,最终被翻滚的灰黄云海吞噬。
钟忆蜷缩在冰冷的合金座椅角落,粗布衣在干净环境中愈发刺目。
这里是挤满了外院候补生和杂役的金属罐头,底层舱——冰冷长凳挤满沉默或麻木的脸孔。
钟忆一坐下就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如同带刺藤蔓缠绕上来。
“妈的,晦气!”前排一个麻布衣少年嫌恶地啐了一口,音量刻意放大,“跟这贫民级下位的烂骨头坐一起都嫌脏!铁笼里爬出来的?啧,哈尔少爷家那头寂灭者IV型真是倒了血霉,怎么让这种垃圾踩了狗屎运?”
他同伴嗤笑:“胡裁判也是,可怜虫见少了?这种连最低级植入体都扛不住的废柴骨头,就该烂在锈铁区的臭水坑里!看这身狗皮膏药味儿……”目光刮过钟忆的绷带,“嘿,听说他还扒拉着那个叫林淼的特优生?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笑死了!人家现在可是飞上枝头进速院了!谁还记得你哪条臭水沟里的烂泥巴?”
刻薄话如冰水浇头。钟忆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发白,用伤口痛楚对抗怒意与屈辱。胡寒风的“容器论”烙印在颅骨深处。然而,废墟前与林淼的约定,却像烧红的炭烫在胸口。
就在这时!
艇身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抡中!
“轰!!!!”
恐怖爆炸声混合金属扭曲的呻吟炸裂!凄厉警报瞬间撕碎一切!刺目血红色应急灯疯狂闪烁!
“警报!警报!遭遇哈拉生态飞行体突袭!高能变种‘剧毒翼魔’集群!能量等级:腐化级!防御矩阵启动!粒子炮阵列充能!全员抗冲击!”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尖锐嘶鸣!
钟忆扑到舷窗边。翻滚的云海被狂暴撕扯!数道巨大、扭曲、亵渎的阴影如同地狱恶鬼扑至!那绝非正常的自然造物——腐烂藤蔓与破碎尸骸拼合成扭曲蝠翼,藤蔓间隙惨白骨片和半腐眼球疯狂转动,头颅处是一团搏动、散发甜腻腐臭的暗紫菌丝聚合体!
“剧毒翼魔!完了!”有人绝望哭嚎。
艇身外瞬间亮起蜂巢般的能量护盾!悬浮艇侧翼厚重的装甲板滑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炮口!刺眼蓝白色粒子流如同愤怒的洪流,交织成毁灭之网,迎头撞向扑来的翼魔群!
“嗤啦——轰隆!!!”
被粒子洪流正面击中的翼魔,菌核核心瞬间被高温熔穿、引爆!狂舞的腐化藤蔓、骨骼眼球、喷涌的孢子毒雾在光流中碳化、崩解!然而翼魔数量太多,速度奇快!一头体型相对较小、但异常灵活的翼魔,竟在粒子炮的间隙中诡异地扭动身躯,如同泥鳅般钻过防御火力的薄弱点,巨大的蝠翼掀起带着毒雾的气流,狠狠撞向艇体侧翼一处接缝,那一处正是底层舱的所在!
“嘣——嗤啦!!!”
坚硬的合金装甲板被撕裂开一道豁口!浓稠如石油、散发刺鼻恶臭的暗紫色剧毒孢子雾,如同活体洪流,奔涌灌入!
“啊——!!”被毒雾沾染边缘的几人瞬间惨嚎,皮肤鼓起紫黑水泡破裂溃烂,肌肉抽搐栽倒,眼球被灰白菌丝爬满!
而孢子雾没有丝毫暂停,继续往着钟忆他们那边蔓延而来,蚀骨的死意仿佛死亡的阴影扼住了钟忆咽喉!
就在毒雾即将吞噬钟忆的刹那——
一道玄墨色身影如同撕裂风暴的箭矢,精准地出现在豁口外侧!
胡寒风!
他悬停在狂暴酸雨与致命毒雾的边缘,玄色长袍在足以撕裂钢铁的气流中猎猎狂舞,纤尘不染!面容冷峻如万载玄冰,眼神锐利!那根古朴墨玉戒尺,尺身流淌着温润却令人心悸的光晕!
面对这头侥幸突破防御、正欲钻入豁口散播死亡的漏网翼魔,胡寒风身形如磐石!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骤然腾起一簇凝练如实质、灼灼如熔金的罡气!动作简洁迅疾,毫无花俏!
“诛!”
低喝如铁石交击!
指尖金芒爆闪!
“噗嗤!”
那高度凝聚的剧毒菌核核心,如同被投入焚天烈焰的污雪,瞬间由内而外被至阳罡气彻底焚灭、气化!连带周围一小片狂舞的腐化藤蔓和喷涌的孢子毒雾,在金芒扫过的瞬间,尽数碳化、崩解、灰飞烟灭!仅仅一击,这头突破防线的残怪便被彻底抹除!
胡寒风的身影在豁口处一闪即逝,如同冰冷的礁石阻挡了瞬间的死亡潮汐。他并未深入风暴核心与庞大的翼魔群缠斗,那属于悬浮艇强大火力的覆盖范围。他的任务,是清除这些突破防线的“漏网之鱼”,确保艇体内部安全。
钟忆死死扒着扭曲舱室座位,透过残破的座椅看着那神魔般的景象。
撕裂的伤口剧痛,死亡的恐惧冰冷,但眼前那焚尽邪秽的璀璨金芒,带着冲击力烙印灵魂深处!这就是髓质精英级之上的世界?无视外物,意志为引,撼动天地?
时至今日每当他回忆起胡寒风的冰冷话语如警钟敲响——“这点泥潭里磨出的狠劲…在真正力量山脉面前,尘埃不如!”
但!
在目睹这绝对力量差距的同时,灵魂最深处,那些来自异界骑士卡尔·哈恩的记忆碎片在毁灭风暴震荡下猛然翻涌!那些以痛苦为薪柴、以意志铸熔炉、点燃生命之火的古老法门——“光辉呼吸”!那些在寒风中赤裸脊梁背负巨岩的画面,带着血、火、冰、铁的气息,在他濒临冻结的心脏深处,骤然点起一簇微弱却倔强的橘红色火苗!
是的,骑士锻炼法,他还有着自己的秘密,这个足以扭转未来的独属于他的秘密!他不是破碎的瓦罐,他是锈蚀的钢铁,而在百般锻炼之后,钢铁就会发出一如既往的光芒!
当悬浮艇最终撞破云层,悬浮在澄澈碧空之下时,底层舱室内死寂片刻,旋即便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喊。
浮空岛!
舱室上方是纯净到虚假的碧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方,苍翠森林覆盖山峦,河流如水晶绸带。空气清新带着浓郁草木芬芳。
然而,天堂画卷只展开一瞬!
悬浮艇急速下降。巨大晶莹的能量屏障如同琉璃穹顶,将内部世界与“自然”割裂!屏障内:违反季节的茉莉花田怒放;累累硕果压弯枝头;珍奇异兽漫步;人工湖边的身影穿着绫罗绸缎散发着慵懒的气息,身影之中侍者无声穿梭。
就在琉璃屏障边缘,净化塔森然矗立,巨大排废管道轰鸣作响,将阻挡“造景”的野生树木、顽强钻出的“恶魔菇”,连同边缘地带一排试图重建窝棚的贫民身影……一起被刺眼能量光束无情汽化!化作混合焦骨与绝望的浓烟,与贵胄们的垃圾一同随着倾倒铃排泄到下方云海!甜腻花香与焚烧血肉的焦臭、化学剂味诡异混合。
钟忆胃部剧烈痉挛,他意识到了某些事情。
那便是这份浮空岛上的纯净,每一寸都建立在下方无穷尽的苦难和冷酷碾压之上!它比哈尔的松香更令人作呕。
记忆中母亲枯槁的手、林叔焊枪下的蟑螂、自己那份猩红的“贫民级下位”报告……所有锈铁街的挣扎,都被粉碎、榨取、化作支撑这片虚假乐土的基石,支撑如同猪猡一般的贵胄们享乐和玩闹的资本!
钟忆思绪纷乱无比,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视线中的他对自己意识到的事情的冰冷铁证!
艇身猛然一震,悬停在冷硬恢宏、由巨大灰白合金构筑的庞大建筑群上空——武极院外院。
下方露天平台边缘,一架华美绝伦、由非人形机械仆从抬着的浮空软轿缓缓升起。
软轿上,一个穿着金银丝线绚丽长袍、皮肤苍白的男孩,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顺手拿起一支精致射线手枪。下方,一个穿粗布短衣的老年劳工,正慌乱抓捕着从他工棚逃出的垃圾鼠。男孩眼神空洞戏谑,嘴角勾起残忍弧度,随手对着移动人影扣动扳机!
“滋——!”
细微光束精准贯穿老人大腿!
“啊——!”凄厉惨叫!大腿伤口瞬间被高能点燃,滋滋作响!老人惨叫着倒下,挣扎爬行,留下冒烟焦黑的痕迹!
浮空软轿上爆发刺耳哄笑。
“贱骨头烤熟的味道!真新鲜!”男孩童音带着天真残忍,随手将枪递给侍从,“清理掉,挡到我看风景了。”
悬浮艇内外院生大多恐惧低头。钟忆拳头死死抵住舷窗边框,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陷污垢。呕吐感混合冰冷怒火在胸腔燃烧,一件一件的事情总在教导着印证着他的思想,他渴望力量,渴望变革,渴望如同记忆中武极院美化的教导一样,当世间充满不公时,武者就应该站出来,用他们的拳头打碎一切的不公!
运输艇降落在冰冷肃杀的外院登陆平台。舱门开启,外院生与杂役如货物被驱赶出来。
钟忆拖着伤腿,一瘸一拐落在冰冷地面,瞬间被鄙视、排斥的目光淹没。他被粗暴推搡,汇入灰暗人流。
一个冰冷尖刻声音从高处传来:“看啊,新一批‘工蚁’上岛了!滚快点!别挡着凯恩少爷的观光梯!”钟忆猛地抬头。离平台不远处,华丽能量光带的观景廊桥通向速院核心区。
廊桥上,几个倨傲少年少女簇拥着中间一位——正是坐在特制浮空椅上、双腿被支架包裹、脸色阴鸷苍白的哈尔·凯恩!他瞬间认出了钟忆,那双眼睛爆发出刻骨怨毒和屈辱,如同淬毒冰针狠狠扎来!那眼神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仇恨,仿佛要将钟忆生吞活剥。
他身边一个跟班立刻会意,对着下方人群的方向,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脸上满是嘲弄。
就在这充满恶意的注视下!
一道深蓝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阵风从廊桥另一侧冲下,毫不畏惧地冲向钟忆,瞬间冲散人群阻滞!是林淼!她的脸因愤怒而微微发红,冲到钟忆身边,完全无视了哈尔那边骤然变得阴沉冰冷、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一把狠狠拍掉一个正要推搡钟忆的高壮外院生的手!
“瞎推什么?!没看见他腿伤了?!”林淼声音又脆又亮,像带着刀锋。她挡在钟忆前面,直面廊桥上的哈尔等人,眼神毫不退缩,甚至带着野性未驯的挑衅:“这不是速院的前第一天才嘛,看够了没?路这么宽,挡不了您的观光梯!”
哈尔阴冷的眼神死死钉在钟忆脸上,嘴角肌肉抽搐,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字:“走。”随从驱动浮空椅,华贵的观光梯无声滑走,带着高高在上的冷酷和钟忆能清晰感受到的、针对他个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恶意。
林淼这才猛地转身,新换的机械左腿靴子在地上一点,瞪着钟忆:“猪头!发什么愣?还走不走?真想当路边的垃圾给扫了?”她语气火爆,但伸出的手异常稳当,不由分说搀住钟忆一只胳膊,力道很大。“姑奶奶费了老大劲儿逃课出来的!你磨蹭一下试试?”
那份源自速院制服的洁净柔软触感传来,与刚才冰冷、哈尔怨毒的目光、当街焚杀的人间惨剧形成撕裂对比。
胡寒风“认清你骨髓里的贫瘠”的魔咒轰鸣。钟忆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他会用他的力量保护好他的一切,一如既往,也会去改变这世上他看不惯的一切,这就是他,从来如此。他转过头,看着林淼近在咫尺的侧脸——眼圈还有些微红。
他努力咧开嘴,笑得依旧痞气,却透着历劫后的、近乎顽固的镇定。
“大小姐教训的是,”他嘶哑声音很低,却清晰,“这条命,还得留着爬上速院砸你场子呢…哪能在这给废了?”他顿了顿,眼神越过林淼肩膀,投向远处冰冷的精英区域,嘴角弧度带着冰冷嘲讽,深处是燃烧的火焰,“…等着!”
林淼狠狠剜了他一眼,搀扶着他的手臂没有放松,带着他,在无数各异注视中,拖着他那条伤腿,坚定地一步步走向分配给外院新生的、那排冰冷鸽笼般的低矮宿舍区。
每一步,断骨钻心地痛,但与林淼并肩而行时承受的那些目光,比伤处更灼痛灵魂,更猛烈地助燃着心火!
外院新生第一课,在冰冷巨大、被称为“砺锋堂”的金属殿堂内展开。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之前“烧烤”的焦臭,混合着消毒水味。
钟忆坐在最角落阴影里。林淼离开时倔强的背影和当街焚杀老者的景象正撕扯着他的神经。
中央合金平台上,站着一个如山岳般的男人。外院黑色导师服紧绷,勾勒出虬结肌肉。面容冷硬如锻打过的岩石,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刃。
“欢迎来到外院垃圾场!我是范海石!这里是废料处理中心!是回炉熔炉!”声音洪亮如擂鼓。“武极院给你们的,是最后一次证明自己还算有点用,而不是真正垃圾的机会!”
他大手一挥,身后巨大光幕亮起,冰冷炫目的基因螺旋结构图、能量回路模型、惨白人体解剖透视图闪现。
“武极根基,唯重髓质!髓质密度,定你骨头是铁渣还是合金!”声音如重锤,光幕上,“髓质密度”指标猩红放大。下方滚动学员名单。钟忆名字孤悬最底部,刺眼的“贫民级(下位)”如同耻辱烙印。
“髓质特性,定尔等方向!此乃武极正途!”光幕切换:
速系(疾风型):画面身影一闪即逝,快如流光!“唯快不破!斩尽诸敌!髓质需‘超导神经’!顶级古武:《影诀》!”
力系(撼山型):巨汉一拳轰出!空气炸裂,合金靶碎如齑粉!“力破万法!碎山断岳!髓质需‘粗壮神经’!古武极典:《九重山》!”
灵系(灵犀型):身影闭目悬空,精神能量氤氲,飞刃化为杀戮风暴!“神念为刃!洞察入微!髓质需‘高微神经分叉’!古武秘传:《意动万象》!”
每一种影像都如同悬于九天的烈日,散发着足以焚毁钟忆身躯的光芒!
他坐在冰冷阴影里,看着光幕上林淼的名字高悬在“速系-特优级”的云端。
而自己……连垫脚石都嫌质地太差!外院?这只是一个处理废弃灵魂的废料坑!
“至于你们,”范海石目光如冰锥扫过新生,尤其在钟忆身上停留致命一瞬,“髓质驳杂,禀赋低下,如顽石朽木!外院所授,不过战地求生之技,通用能量引导皮毛!他日有成,或为阵前炮灰,或为修补残躯之匠!此!便是尔等‘容器’之极限!”——容器。
就在绝望冰水即将淹没心脏时,后排角落一个同样缩着的身影,悄悄挪近半尺。
那是个比钟忆瘦小的少年,头发枯黄,脸上几粒雀斑,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空空荡荡。眼睛贼亮如野鼠。
他悄悄把一小卷干净布条塞进钟忆垂在长凳边的手里,指了指他腿上肮脏渗血的绷带。
“咳…新来的?”少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底层渣滓间的同病相怜和市侩,“叫我小豆子。你那布都烂透了…得换。”他努嘴指向远处“医”字舱门,“外院的止血凝胶糊儿,可贵得很!要配给点!黑的很!”
他顿了顿,眼神闪过麻木痛恨和恐惧:“…就前两天,听说核心院几个力院贵胄子弟‘切磋’…练那《崩天劲》!隔山打牛的劲没练好,把西区三家炼钢工人的棚屋震塌了半边!当场压死两个娃……妈的!那些贵人在意吗?擦屁股的还不是咱们外院杂役……”声音更低,带着寒意,“…在这岛上,没钱的命,比草贱!离那些神仙远点…命…才长。”
钟忆猛地一颤,目光落在手中粗糙布条上,又看向小豆子那双警惕却带一丝温度的眼睛。
当街焚杀,练功震塌屋舍……底层人的命,轻如鸿毛。贫民级杂役,更是尘埃。
但……
在荒诞绝望和阶级压迫之外,这微弱关心,如同无尽冰海中的枯枝,仿佛是两个同行于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即使是相互从未见过,但相同的弱小气息便将他们绑到了一艘船上,那些贵胄不愿也不屑用同样是老鼠的底层人来报复他,想到此处。
他紧攥布条,感受布料硌着掌心,思绪不停。迎着那双眼睛,钟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钟忆。”
火光,在尘埃深处,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微弱,但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