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窥视异界
胡寒风那声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停赛”余音,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铁笼斗兽场死寂的空气,久久回荡在布满血污和凹痕的合金擂台上空。
戒尺插入点扩散出的淡金色气浪波纹刚刚平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涟漪。
钟忆像一尊刚从血池里捞出的残破雕像,浑身浴血,凝固的暗红与新鲜的猩红交织。左眼下方,那道被锈铁令锯齿边缘划开的伤口皮肉狰狞外翻,深可见骨,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汗水、油污和铁锈区的尘埃,如同粘稠的油彩不断淌下,模糊了半边视野。
身体因剧痛和脱力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重锤擂鼓,狠狠砸在肋下那个仍在渗血的恐怖窟窿和右腿断裂处传来的、足以将灵魂撕成碎片的剧痛上。
就在这摇摇欲坠、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临界点时——
“卡尔!!!”
一声遥远、焦灼、如同隔着厚重铅棺传来的呼唤,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猛地刺入他混沌翻腾的意识深渊!紧接着,一双沾满冰冷泥泞和暗红粘稠血污、覆盖着粗糙冰冷铁甲的巨手,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蛮力,将他(或者说,将他意识强行锚定的那个存在)从一片粘稠、冰冷、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中猛地拽了出来!
凝固的、半干涸的暗红色血液如同劣质的胶水,几乎将他的眼皮死死粘在一起。
钟忆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和灵魂撕裂般的错位感,他“睁开眼”,看到的却并非擂台上刺目的聚光灯和冰冷的合金网格,而是一片低垂如铅盖、压抑得令人绝望的灰暗苍穹!细密、冰冷、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血雨无声飘落,打在脸上如同针扎。
鼻腔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浓烈铁锈腥、刺鼻硫磺恶臭、尸体腐败的酸腐以及某种巨大生物被烈焰焚烧后残留的焦糊油脂味所灌满!耳朵里,则被震耳欲聋的、最原始的杀戮交响乐彻底淹没:濒死者的凄厉哀嚎、金属兵器疯狂碰撞的刺耳刮擦、战马垂死的嘶鸣、重物砸入泥浆的闷响……远比铁笼角斗场中那些被规则束缚的、带有表演性质的厮杀,更加野蛮、更加混乱、更加惨烈!这是真正的地狱绘图。
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仿佛他的灵魂被无形的锁链强行捆缚进了一个名为“卡尔·哈恩”的陌生骑士躯壳里,被迫成为这具血肉之躯的囚徒!这具身体所感知到的一切——视线所及的修罗战场、鼻腔吸入的死亡气息、耳膜承受的毁灭音浪、皮肤感受到的血雨冰冷刺骨、口中弥漫的浓重铁锈腥甜——都无比真实、无比清晰地冲击着他属于钟忆的感官神经。
更令他灵魂颤栗的是,这个名为卡尔的骑士汹涌澎湃的思绪、激烈的情感波动、以及对眼前这个疯狂世界的认知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流,不受阻挡地涌入钟忆的意识核心,与他自身关于铁锈街、武极院、髓质报告的记忆猛烈碰撞、交融,产生剧烈的认知眩晕!
“卡尔!臭小子!你他娘的还喘气儿吧?!”一个粗粝、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生铁、却又饱含着劫后余生般巨大担忧的声音,在钟忆(卡尔)的“面前”炸响。
钟忆(卡尔)艰难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转动着沉重无比的头颅,视线在血色模糊中艰难聚焦。一个同样如同刚从血池地狱里爬出的身影矗立眼前。
他穿着一身布满深刻刀剑劈砍痕迹、沾满黑褐色泥泞和暗红凝固血块的沉重铁甲,样式古老、狰狞、带着蛮荒时代的沉重感,就像钟忆在锈铁区废品山最深处,从那些被雨水泡烂的旧世界书籍残页插图上看到的、早已被遗忘的异国骑士!对方那头乱发被厚厚的血污、泥浆和某种可疑的焦黑物彻底糊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色泽,或许是深棕,或许是栗色,此刻只像一顶肮脏的头盔。
唯一穿透这层污秽、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那双透过破损面甲缝隙露出的眼睛——瞳孔是浑浊的、如同暴风雨前天空的灰暗色泽,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关切,钉在钟忆(卡尔)脸上,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种刚从死神镰刀下抢回亲人的巨大庆幸。
“我…没事,塔克大叔。”一个不属于钟忆的、年轻却带着剧烈喘息和极度疲惫沙哑的声音,自然而然地从这个身体的喉咙里挤出。是卡尔在回应。
与此同时,关于眼前这个如同铁塔般骑士的记忆,以及卡尔此刻混乱而强烈的思绪洪流,如同全息投影般清晰地呈现在钟忆的共享意识中:
卡尔·哈恩,光辉教习院第三远征骑士团的新晋见习骑士,一个渴望用战功洗刷家族耻辱的年轻人。
塔克·哈恩,第三远征骑士团的副团长,卡尔的亲叔叔,一个如同磐石般守护着家族最后血脉的粗犷战士。
第三远征骑士团,奉西兰王国与光辉教习院联合签署的、浸透着无数人鲜血的黄金敕令,远征那片被称为“诅咒之地”的旧日第二帝国核心废墟。目标:清剿盘踞于此的、信奉邪神“拉”的腐化骑士团以及与他们沆瀣一气的野蛮人部落。为西兰王国继承早已崩塌的第二帝国法理扫清障碍,赢得教习院那象征正统的最终“辉光之冕”。
而刚刚钟忆“亲身经历”的那场如同噩梦般的战斗,正是远征军先锋部队一头撞进腐化骑士团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并与他们驱使的恐怖战争巨兽——腐化地行龙(腐龙)进行的、以命换命的惨烈搏杀!卡尔,正是在试图以骑士之剑刺穿腐龙那传说中相对薄弱的逆鳞要害时,被狂喷而出的滚烫龙血溅射,紧接着被巨龙暴怒甩尾的恐怖冲击波狠狠震飞,陷入濒死昏迷!
‘为了……土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帝国法理继承权?’钟忆的意识核心深处,一个冰冷刺骨、充满荒诞与不解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长。
‘就要让成千上万的人像蛆虫一样在这腐烂的泥泞里互相撕咬、践踏、直至粉身碎骨?’这在他来自铁锈区的认知里,简直是疯狂到不可理喻!在钟忆的世界,土地是最廉价、最危险的诅咒!
旧世界毁灭后,“哈拉生态”如同跗骨之蛆污染了每一寸土壤。大地之下,致命的哈拉真菌菌丝如同亿万条潜伏的毒蛇。一旦地表钻出那色彩妖异、如同恶魔狞笑的“恶魔菇”,其随风飘散的孢子便是无形的死神之吻。吸入者,几天内血肉便会成为真菌的温床,浑身爆发出五彩斑斓的毒蘑菇,意识湮灭,沦为在废墟中游荡、散发着腐臭的菌尸!
所谓的家园故土,在锈铁区挣扎求生的贫民眼中,不过是依靠巨大代价维持的净化中心勉强支撑、用厚重冰冷的铸铁板和劣质速凝水泥拼命隔绝的活体坟墓!他们为了一口能维持生命的合成糊、为了一盆混着营养液的馊水就能像野兽般搏命,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余裕去奢望什么继承旧日荣光?
而武极院和贵胄们则高高在上,占据着悬浮于污浊云层之上的净化过的“原生土地”——浮空岛!
他们的地面聚集区,只是被遗弃的、等待最终腐烂的囚笼。
异世界这种为了争夺一片被诅咒、被污染的废土而付出如此惨烈人命的行径,在钟忆的价值观里,是彻头彻尾的、最愚蠢的疯狂!
“你小子命大!先在这儿喘口气,把魂儿找回来!”塔克副团长那只布满厚茧、沾满血污和污泥的大手,带着战士特有的沉重力道,重重地拍在卡尔(钟忆)的肩膀上,拍得这具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剧烈一晃。
“他娘的!这次算是把命豁出去了!不过值了!腐化骑士团那帮杂种损失更惨!连他们当祖宗供着的那头宝贝疙瘩腐龙,都被老子们给拼掉了!”塔克的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粗犷豪迈,但那双灰色的瞳孔扫过周围尸横遍野、如同被巨神蹂躏过的屠宰场般的景象时,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和沉重。
卡尔目光所及,到处是双方骑士残缺不全的尸体、倒毙的战马、碎裂的兵器旗帜,以及最中央那头如同小山崩塌般的腐龙残骸!暗红色、粘稠如岩浆的龙血,正从它巨大的创口中汩汩涌出,在冰冷的血雨下汇成一条条猩红的小溪,在泥泞中蜿蜒流淌,散发出刺鼻的硫磺恶臭。
钟忆的意识正被两个世界价值观的剧烈冲突撕扯着,试图理解这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土地执念”。
塔克不由分说地架起卡尔(钟忆)几乎瘫软的身体,半拖半抱地将他安置到一处相对干燥、堆放着破损盾牌、折断长矛和呻吟伤兵的临时聚集点。这里充斥着绝望的喘息、压抑的哭泣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是战场边缘一个小小的、濒临崩溃的避难所。
“给老子老实待着!再乱动打断你的腿!”塔克留下这句粗暴却饱含关切的命令,转身,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片如同地狱核心的战场废墟,开始召集零散的、还能勉强站立的侍从士兵,准备清理这巨大的死亡现场。
就在钟忆的意识通过卡尔伤痕累累的躯壳,努力适应着这个疯狂、血腥而陌生的世界,试图从那些泥泞中的旗帜碎片、残破的盔甲纹章上获取更多信息时——
视线骤然剧烈地模糊、扭曲、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画面疯狂跳动、撕裂!震耳欲聋的战场喧嚣、冰冷血雨拍打在铁甲上的触感、刺鼻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恶臭……所有的感官输入瞬间失真、远去,变得缥缈而不真实!
一股强大得无法抗拒、如同宇宙黑洞般的拉扯力,猛地将钟忆的意识从卡尔·哈恩那具骑士躯壳中狠狠抽离!如同溺水者被强行从深海的黑暗中拽回暴风雨的海面!
“呃——嗬!”
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闷哼,从现实世界修复舱内的喉咙深处挤出。
钟忆猛地睁开了双眼!
刺目的、带着无菌感的柔和白光,彻底取代了异世界战场那阴郁压抑的铅灰色天幕。
冰冷刺骨的血雨和令人作呕的泥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消毒水气味的、温暖而粘稠的液体,将他残破的身体温柔地包裹、托起。
他发现自己正浸泡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修复舱内!淡绿色的、富含活性纳米修复因子的营养液如同生命的羊水,包裹着他千疮百孔的躯体,只露出头部。肋下那个恐怖的血洞和右腿断裂处传来持续不断的、被温和药剂压制着的麻痒和深层钝痛,提醒着他身体正在被科技的力量缓慢修复。
粘稠的营养液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声音,只有舱内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规律的嗡鸣,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带着治疗意味的寂静。
修复舱弧形的、高强度透明舱壁外,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影。
玄色长袍,身形挺拔如孤峰,正是武极院的裁判,胡寒风!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无上执法权、面料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玄色长袍,但此刻没有擂台上的罡气环绕,只是如同冰冷的雕塑般静立。那张脸,如同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寒冰雕琢而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却如同两束经过绝对零度淬炼的探针,穿透舱壁,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死死地锁定在钟忆身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肤、肌肉,直视下方那疏松的骨骼和布满脂肪浸润的贫瘠髓腔本质。
胡寒风的手中托着一个纤薄的电子平板,幽蓝的光幕上,复杂的数据瀑布般流淌,旁边的小窗口正以慢镜头反复播放着钟忆最后那如同野兽般扑向哈尔、用锈蚀液压杆捅进排泄槽的惊险一幕。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分析。
胡寒风的目光在修复舱内那个伤痕累累、左眼下方伤口在营养液浸泡下缓慢蠕动着愈合的少年身上停留。
哈尔·凯恩的轻敌大意是事实,“寂灭者IV型”腰后那个该死的排泄槽设计缺陷,在武极院内部资深机师圈子里也并非什么绝密。
但是!以一个髓质报告上被打着猩红“贫民级下位”、能量转化潜能“极低(临界值以下)”烙印的孱弱身躯,在那种近乎绝望的绝境下,仅仅凭借着一股来自底层的、如同野狗般的狠戾,加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那最后喷涌而出的诡异青烟,其成分分析至今让技术部挠头),竟然硬生生将一台代表顶级科技结晶、价值足以买下半座聚集地的高级战斗义体打跪在地……这种结果,即使在胡寒风阅尽无数天才与废柴的漫长执法生涯中,也绝对称得上是魔幻!这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一种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偏执到疯狂的“武者之心”——一种摒弃所有外物依仗、唯信自身意志与千锤百炼的原始战斗本能、向死而生的纯粹精神!这种精神,在武极院如今过度依赖义体增幅、能量核心、精神链接装置等科技外力的温室花朵里,早已是濒临灭绝的稀世珍宝!
胡寒风冷硬如石刻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如同冰原上掠过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暖风,转瞬即逝。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电子平板上那份关于钟忆髓质的、标注着无数猩红警告符的详细报告:
【髓质密度:贫民级(下位)…骨基质疏松显著(T值65%,呈弥漫性)…能量转化潜能:极低(临界值以下,无法支持基础能量回路构建)…适配性:无(不建议任何形式的植入体强化或能量核心加载)】每一个冰冷的字符,每一行残酷的结论,都在无声地、冷酷地宣判着生物学意义上的死刑。
“你很符合‘武者之心’的定义,”胡寒风的声音透过修复舱内置的通讯器传来,清晰、平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如同在宣读一份客观的尸检报告。
“不假外物,唯依自身意志与磨砺出的搏杀技巧,于绝境中求一线生机。这份源自生命本能的狠劲和韧性,在如今过度依赖义体外挂、如同温室娇花般脆弱的武极院新生代里,实属罕见。”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从平板那冰冷的宣判书上移开,再次穿透舱壁落在钟忆脸上。
那审视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淡薄、近乎怜悯的惋惜,但更多的,是根植于理性与冰冷数据之上的、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定。
“可惜,髓质太差。”这五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五把淬了玄冰的匕首,精准地、冷酷地刺穿了钟忆可能残存的任何幻想泡沫。
“这是容器的问题,是先天注定的枷锁。再汹涌的意志之火,也无法在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瓦罐里长久燃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生命本质的残酷真理。
他低头,指尖在平板上轻轻滑动,调出关于哈尔那台寂灭者IV型义体的战斗数据分析。看着上面那些低得可怜的能量输出读数、被刻意限制的动作模组,胡寒风嘴角勾起一丝极其淡漠的、近乎刻薄的嘲讽弧度。
“但是,小子,”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一位严师在敲打一个因偶然小胜而得意忘形的学徒
“别被这虚假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真以为自己能撼动大树,打败了哈尔·凯恩。”他念出哈尔的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仿佛在提及某种华而不实的垃圾。
“他?呵,”胡寒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一个自以为优雅的、愚蠢透顶的野猫罢了!仗着祖辈的余荫,披着价值连城的科技皮毛,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掠食者。寂灭者IV型的输出功率,在刚才那场所谓的‘战斗’中,连安全模式的百分之二十都没触及!对他,对他们这些云端之上的贵胄子弟而言,踏入这铁笼,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寻找乐子的游戏——一场抓老鼠的游戏。”他特意加重了“游戏”二字,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重锤,残酷而精准地将钟忆用命换来的那点微薄尊严和胜利感彻底碾碎成齑粉。
“你不过是运气好,遇到的是一只,只会玩弄猎物的愚蠢野猫,而不是……”胡寒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修复舱的舱壁,投向了铁笼角斗场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那里或许隐藏着真正被“豢养”的、只为杀戮而生的存在。
“……那些被专业训练出来、如同野狗般嗜血的打手。如果是后者,哼,”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宣判命运般的森然
“一条不能干净利落完成捕猎的野狗,它的下场只有消失。所以你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真正的力量鸿沟,不是你靠这点在泥潭里打滚磨出来的街头把式能窥见一丝一毫的。”
舱内的钟忆,身体被粘稠的营养液禁锢,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胡寒风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
那份欣赏是真实的,如同一位苛刻的收藏家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块造型奇特的火山岩,会惊叹其自然形成的粗犷纹理,却绝不会将其与温润细腻的羊脂玉相提并论。
那欣赏背后,是更深层次的、基于绝对力量层级和资源鸿沟的俯视与漠然。髓质,如同无法打破的基因诅咒,将他那点可怜的“武者之心”死死钉在了“贫民”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胡寒风说完,似乎觉得对一个注定无法跃升的“瓦罐”已经说得够多。他干脆利落地收起电子平板,动作流畅地转身,玄色长袍的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径直走向医疗室门口的控制台,手指抬起,目标明确地伸向那个标志着“结束观察”的幽蓝按钮。
就在指尖距离按钮只有毫厘之差的瞬间,他的脚步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顿了一下。他背对着修复舱,没有回头,只有平静无波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神明随手丢给乞丐一枚铜板的施舍意味:
“这样吧。”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决定晚餐的菜单,“我做主,把你的名字从待分配的杂役名单里划掉,调到速院的外院去。你的努力……或者说,你在泥潭里挣扎着想要爬出来的那点不甘心,为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他指的自然是摆脱锈铁街那如同蛆虫般的命运。
“但是,小子,”他的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告诫,如同最后的审判
“给我牢牢记住,认清现实。认清你骨髓里流淌的‘贫瘠’!这点努力……这点在肮脏角落里磨出来的狠劲,在真正的、由资源和天赋堆砌而成的力量山脉面前,渺小得连尘埃都不如!外院,是你这种容器所能抵达的极限,也是武极院能给予你的……最大恩典与造化。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再无半分迟疑。指尖按下,幽蓝的按钮亮起。医疗室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发出极其轻微的机械运转声。胡寒风迈步而出,玄色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决绝地融入门外通道缺乏人情味的白色光线中,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舱内那个浸泡在淡绿色液体中的“贫瘠容器”一眼。
那离去的背影,透着一种判决一切的绝对冷漠与权威,仿佛钟忆的命运,在他按下按钮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彻底盖棺定论。
舱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外界的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隔绝。
医疗室内陷入了绝对的、如同宇宙深空般的寂静。只有修复仓中营养液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的、永恒不变的嗡鸣,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被纳米机器人修复组织时产生的细微麻痒感,提醒着他还活着这个事实。
胡寒风的话语,像带着腐蚀性的强酸,无情地灼烧着钟忆的意识。
外院……极限……努力如尘埃……骨髓的贫瘠……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灵魂最深处,将他仅存的那点用命搏来的骄傲和反抗意志碾得粉碎。
极致的屈辱和如同宇宙真空般的绝望感,如同这粘稠的营养液,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溺毙。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坠入无边黑暗的深渊边缘——
“轰!!!”
一股庞大、混乱、却蕴含着某种近乎蛮荒秩序的庞杂信息洪流,猛地从他意识的最底层、从锈铁令融入的左眼视网膜深处、从两个世界碰撞的裂隙中,狂暴地喷涌而出!
那是来自异界骑士卡尔·哈恩,在昏迷濒死之际,灵魂剧烈波动所烙印下的最深层的记忆碎片!在那些关于残酷训练、血腥战斗、绝望祈祷的画面洪流深处,一段清晰而神秘、仿佛用生命之火铭刻的修炼法门,如同尘封千年的神祇宝匣,被这股剧烈的灵魂震荡强行撞开!
骑士修习法!光辉呼吸!
这不是武极院科技侧那些冰冷的能量引导公式,也不是《教你30天速成武者》上那些玄之又玄、无法理解的“引宇宙原力入丹田”。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根植于血肉筋骨、燃烧意志、锚定信念(或信仰)的原始锤炼之道!它通过特定的、如同自虐般严苛痛苦的呼吸节奏,配合极限的肉体锤炼,辅以强烈的精神冥想,将自身的意志力与生命最本源的精气神,如同锻打千层铁胚般反复淬炼!最终目的,是在这凡俗的躯壳之内,点燃一团名为“生命之火”的、纯粹由自身意志与生命能量凝聚而成的原始核心!它不依赖那该死的髓质密度!它压榨的是生命本身最原始的潜力!是意志的纯度与韧性!
卡尔的记忆中,见习骑士们如何在严冬的破晓,赤裸上身,迎着刺骨的寒风进行“冰霜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下冰刀,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凝结的白霜;如何在背负着远超自身体重的巨石下,进行“山岳冥想”,感受骨骼的呻吟和肌肉的撕裂,将意志淬炼得如同山岩;如何通过虔诚(或疯狂)地祈祷“光辉之主”那净化一切的圣焰,在体内点燃一股焚尽杂质的灼热洪流……这些痛苦残酷到近乎自毁的古老修行画面,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带着血与火的温度,狠狠地刻入钟忆的灵魂深处!
狂喜!钟忆如同在宇宙深空中,骤然抓住了一道劈开黑暗、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创世雷霆!希望的火种在绝望的灰烬中爆发!
修复舱内,钟忆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希望和依旧存在的剧痛而剧烈颤抖。
左眼下方那道被锈铁令钻入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富含活性因子的营养液浸泡下,非但没有麻木,反而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如同被微弱电流持续刺激的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道伤口,与那异界的火焰产生着共鸣!他紧紧闭上了唯一能动的右眼,将所有的精神都沉入那片刚刚向他敞开的力量之门。
现实世界,胡寒风那冰冷的“极限”宣判和“恩典”施舍的余音似乎还在修复舱冰冷的合金内壁上回荡。
而在钟忆的意识最深处,一扇通往截然不同力量体系的、布满古老符文的大门,正被一把来自异界的、染满龙血与骑士之魂的钥匙,缓缓地、坚定地推开!髓质的枷锁,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生物学诅咒,似乎并非完全无法打破!骑士的呼吸法,如同在贫瘠龟裂的瓦罐最底部,倔强地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无比顽强的、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橘红色火苗!
两个世界的割裂感在此刻达到了令人窒息的极致:
一边是冰冷的科技判定、森严的基因等级壁垒、由信用点和资源堆砌的力量鸿沟、以及胡寒风那如同天道般冷漠的最终宣判。
一边是古老而残酷的血肉修行之道、燃烧意志点燃的生命之火、无视先天桎梏向命运挥拳的野蛮抗争、以及卡尔记忆中那在寒风中赤裸脊梁、发出不屈怒吼的见习骑士身影!
此刻钟忆的内心充满了渴望,那是不甘于自己命运的一种反抗,是渴望登顶得到自由的野望,也是对能继续站在阿淼身边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