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美像座移动的小山,沉着脸走过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我们旁边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抓起自己的大水壶,仰头“咕咚咕咚”猛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喝光了水,他重重地把水壶往地上一顿,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操!那黑脸阎王,跟老子有仇!”
“谁让你动来着?”林锋揶揄道,“美哥,你这身板,站半小时就受不了?”
陈美眼睛一瞪,那凶悍劲儿又上来了:“放屁!老子是嫌他啰嗦!动不动就加时间,烦死了!”他梗着脖子辩解,但语气明显有点虚。
“行了行了,下午还有得熬呢。”卷毛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现在就想泡在冰可乐里…冰镇的那种!”他咂咂嘴,一脸向往。
“想得美。”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眼冒火,“有口凉白开就不错了。”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不远处的水桶,桶里的水在烈日下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绝望。
下午的训练变本加厉。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汗碱,硬邦邦地摩擦着皮肤。每一次踢正步抬腿,感觉大腿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议。教官的呵斥声和短促的口令声在灼热的空气中回荡,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终于,当夕阳开始收敛它最后的毒辣,将操场染成一片疲惫的金红色时,一天的酷刑接近尾声。教官宣布原地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带回。人群发出一阵如蒙大赦的、低低的欢呼,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哀叹和身体散架的噼啪声。大家东倒西歪地瘫在滚烫的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卷毛瘫在地上,眼睛都懒得睁开,嘴里碎碎念着:“可乐…我的命是可乐给的…”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垂死的鱼突然蹦跶了一下。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我们几个说:“喂,想不想…来点带劲的?”
“带劲的?现在给我张床最带劲…”林锋闭着眼哼哼。
“冰镇汽水!老子请客!”卷毛的声音带着点蛊惑,“就学校小卖部后面那个墙头,翻过去就是街口的小卖铺!神不知鬼不觉!”
翻墙?去买冰镇汽水?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疲惫的麻木。一股混合着渴望和叛逆的兴奋感,微弱却顽强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你疯了?被抓住怎么办?”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远处还在和教官说着什么的老倪,心里有点打鼓。
“怕什么!”陈美第一个响应,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像铜铃,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渴死了!翻墙算个屁!走!卷毛,够意思!”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卷毛肩膀上,差点把卷毛拍趴下。
“美哥威武!”卷毛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又看向我和林锋,“去不去?过了这村没这店!想想那冰凉的汽水儿顺着喉咙下去…”
林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瞥了一眼远处树荫下正在整理头发、侧脸美好的苏晓,似乎觉得翻墙买汽水这事在女生面前不够潇洒,但终究抵不过生理需求的诱惑,点点头:“行吧,动作快点。”
卷毛的目光最后落在我和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揉着小腿的毛逸煜身上。毛逸煜低着头,细密的汗珠挂在他鼻尖上,他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违纪”行为的可行性,眉头微微蹙着。
“小毛?阿哲?”卷毛催促道。
翻越那道象征着纪律的红线,去买一瓶冰凉的、冒着气泡的快乐水…这诱惑在喉咙的灼烧感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下,被无限放大。我看着卷毛那双充满怂恿和兴奋的眼睛,看着陈美那副“天塌下来老子顶着”的架势,再看看林锋那副“勉为其难”实则心动的样子…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我。妈的,疯就疯!老倪不也说疯要有筋骨吗?
“走!”我咬咬牙,感觉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毛逸煜抬起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个,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远处教官和老倪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嗯…快点回来。”那样子,活像个即将参与非法活动却又担心被牵连的会计。
“欧了!”卷毛兴奋地低吼一声,像只准备偷鸡的狐狸,眼神贼亮,“看我的!跟我来!”
我们几个像做贼一样,趁着教官和老倪背对着我们说话的空档,借着其他同学疲惫瘫坐的掩护,猫着腰,贴着操场边缘的围墙,快速地向学校小卖部后面那个偏僻的角落移动。煤渣地面滚烫依旧,每一步都踩在火焰上,但肾上腺素的飙升似乎暂时压倒了疲惫和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