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饲与低语
跳蚤的血迹断断续续,像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消失在几堵交错倒塌的墙体后面,那里是连疤脸都懒得深入清理的、更破败的区域,迷宫般的废墟和可能潜藏的微小危险(比如带毒的虫豸或变异的菌群)让那里成了天然的隔离带。
但我能“闻”到。不是血腥味,而是他生命力流失时,饥种发出的那种哀鸣般的波动,越来越弱,越来越紊乱,如同风中残烛。恐惧、剧痛、怨恨,还有强烈的求生欲,这些情绪像调料的粉末,撒在他逐渐冰冷的“本质”上,让那最后的“滋味”带上一种奇特的、苦涩的尖锐。
我没有立刻行动。一个合格的园丁,需要耐心。收割得太早,果实未熟;太晚,则可能腐烂或被鸟雀啄食。
白昼的光依旧惨白均匀,无法判断时间流逝。我估算着,大约在疤脸回到修理间,吞下那块营养膏,并因为补充了能量而心满意足地小憩之后;大约在蝮蛇确认没有更多便宜可捡,重新隐入更高处的阴影,继续她那永恒的擦拭之后;大约在其他窥视者逐渐将注意力从这场短暂冲突移开,重新投入自己饥饿的挣扎之后——我动了。
动作缓慢,带着惯有的瑟缩和谨慎。我像一块被风吹动的破布,贴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向跳蚤消失的方向挪去。我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先行探路,避开几处可能潜伏着细小危险生物的瓦砾堆,也避开了远处偶尔扫过的、属于其他幸存者的警惕视线。
最终,我在一个半塌的、曾经可能是储物间的水泥槽里找到了他。跳蚤蜷缩在角落,身下是一滩半凝固的污血。伤口很深,失血过多,加上剧烈的逃亡消耗了他最后的体力。他还睁着眼,但瞳孔已经有些涣散,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他的饥种波动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灰烬,但仍在不甘地跳动,释放着最后的求生信号和浓郁的怨恨——大部分指向疤脸,也有一部分无差别地扩散向整个残酷的世界。
他察觉到了我的靠近,涣散的眼珠动了动,看清是我之后,那里面连怨恨都懒得凝聚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漠然和即将解脱的死寂。在他眼里,我和路边的碎石没有区别,都是这白昼地狱里微不足道的背景。
我蹲下身,离他大约一米远,保持着一个安全的、也是弱者面对濒死者常见的距离。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混杂着害怕、同情和无措的表情,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水……”跳蚤的喉咙里挤出模糊的音节,干裂的嘴唇翕动。
我没有水。在这里,干净的饮水有时候比一小块营养膏更稀缺。但我有别的。
我慢慢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从怀里——那其实是藏在我破烂衣物内层的一个小暗袋——掏出一点东西。那是一小撮混合着干燥苔藓和某种灰白色菌丝碎末的混合物,被我用捡来的半片塑料纸小心翼翼地包着。这东西没什么营养价值,但具有一定的吸湿和轻微麻痹作用,是我之前“偶然”发现并收集的,用来应付一些小伤口的疼痛和防止轻微感染。
我将这点东西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地面上,然后迅速缩回手,继续用那种怯懦的眼神看着他。
跳蚤看都没看那包东西。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虚无,呼吸越来越微弱。但就在他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刻,一股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精神波动,混合着他饥种最后散逸的能量,如同回光返照般逸散出来。那不是有意识的传递,更像是一种濒死本能的呢喃,充满了不甘和执念。
“……地……穴……东边……断墙……下面……我藏的……”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伴随着这精神波动的,还有一副极其简陋、由感知碎片拼凑成的“地图”:以这处废墟为原点,东边,某段有明显裂缝的断墙根部,向下……
信息戛然而止。跳蚤的头歪向一边,瞳孔彻底扩散,最后一丝生命气息和饥种的波动彻底消失。他的身体迅速变得冰冷僵硬,在这永恒的白昼下,死亡显得如此迅速而平淡。
我静静地蹲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然后,我伸出手,不是去拿回那包无用的苔藓菌丝,而是将掌心轻轻悬停在他已经失去温度的额头上方约一寸处。
体内,那口冰冷的“深井”微微旋转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微弱的吸力产生。跳蚤尸体上,那尚未完全散尽的一点点最精纯的、属于他饥种本源的能量碎屑,以及那股强烈的不甘与怨恨的“情绪余韵”,如同受到牵引的萤火,丝丝缕缕地没入我的掌心。量非常少,比之前旁观疤脸吞噬魔兽时感应到的能量波动微弱千百倍,但对于我的“深井”而言,这是一种不同的“养分”。它不增加力量,而是像一滴墨水,滴入井水,让我的感知中,关于“跳蚤”这个存在的一切特质——速度的特性、神经质的焦虑、隐藏物品的习惯性位置偏好——都变得更加清晰、立体。这是一种信息的吸收,一种对“猎物”更本质的理解。
做完这一切,我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掠过。很好,一颗还算合格的“杂草”,在彻底枯萎前,不仅提供了最后的情绪养分,还留下了一点意外的“遗产”。
我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开,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很快,或许几个小时,或许更短,这具尸体就会被其他东西发现、分解,最终化为这片废墟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回到我那个广告牌夹角,我重新蜷缩起来,恢复成那副无害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温羊”模样。但我的思绪在快速运转。
跳蚤临死前“说”出的地穴位置,和他精神碎片中指示的完全一致。那里面会有什么?他私藏的食物?水?还是某种可能有用的工具?无论是什么,对现在的我而言,直接去取都风险过高。东边断墙区域不算绝对偏僻,有可能被其他人注意到。而且,我不确定跳蚤是否在那里设下了什么简陋的警示或陷阱。
但这个消息,本身就有价值。
我的目光,看似涣散地扫过废墟。很快,我锁定了一个目标。那是疤脸手下一个小喽啰,外号“鼠牙”,身材矮小,眼神闪烁,喜欢在疤脸周围打转捡些残羹冷炙,也热衷于打听各种小道消息,嘴巴不严,而且对跳蚤之前偶尔展示出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零碎(比如一块相对完整的镜片,或者几枚生锈但还能用的别针)颇为眼热。
时机需要等待。直到疤脸再次离开修理间,去更远处狩猎或巡视他的“领地”;直到鼠牙又一次因为没分到像样的东西而悻悻地在附近翻捡。
机会在“白昼”又一次毫无变化的明晃晃中到来。疤脸带着一身新溅上的、不知是人是兽的血污,骂骂咧咧地走向街区另一端,似乎发现了什么值得他亲自出手的目标。鼠牙缩在修理间外侧的阴影里,舔着干裂的嘴唇,眼巴巴地看着疤脸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我“恰好”从那个方向“路过”,手里捏着半块干硬发黑、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植物块茎(这是我日常表演的道具之一),一边小口啃着,一边瑟瑟缩缩地走着,眼神惊惶地四处张望,仿佛随时会被吓跑。
经过鼠牙附近时,我“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发出一点声响。
鼠牙立刻警觉地抬头,看到是我,戒备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轻蔑和一丝不耐烦:“滚远点,温羊,别在这儿碍眼!”
我像是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块茎差点掉地上,连忙攥紧,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鼠牙哥……我、我这就走……”我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跳蚤尸体所在的废墟方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后怕和古怪的表情,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又诡异的事情。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鼠牙捕捉到了。他小眼睛眯了眯:“你看什么?那边有什么?”他语气里带着怀疑和一丝探究。
“没、没什么……”我瑟缩着,想赶紧离开。
“站住!”鼠牙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压低声音,带着威胁,“说!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跳蚤那杂种是不是死在那儿了?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跳蚤没有再现身,并且立刻联想到了可能的好处。
我似乎被他吓住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游移,最后才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刚才想去找点能吃的苔藓……好像……好像听到那边有声音……好像……是跳蚤哥的声音……说什么‘东边’‘墙下’‘藏的’……然后就没声了……我、我害怕,没敢过去看……”我语无伦次,把跳蚤临死的精神呢喃,伪装成了我“偶然”听到的濒死呓语。
鼠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东边?墙下?藏的?”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跳蚤喜欢藏东西是不少人都知道的,而且跳蚤之前确实在东边区域活动频繁。
“你还听到什么了?具体是哪里?”鼠牙急切地追问。
“不、不知道了……就听到这些……我真的怕……”我使劲摇头,抱着我的块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鼠牙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逃”向我的广告牌夹角。
鼠牙没有再阻拦我。他站在原地,摸着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显然在权衡利弊。去东边探索有一定风险,但如果是跳蚤藏东西的地方,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尤其是跳蚤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他看了一眼疤脸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东边,最终,贪婪压过了谨慎。他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特别注意后,弓着身子,像真正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着东边断墙区域摸去。
我蜷缩回我的角落,慢慢啃着那干硬的块茎,味同嚼蜡。但我的“感知”遥遥地、隐约地锁定着鼠牙离开的方向,如同一个垂钓者,感受着水面下鱼线轻微的颤动。
饵,已经撒下。接下来,就看鱼儿如何咬钩,以及如何将咬钩的动静,传递到该听到的人耳中了。东边断墙下,跳蚤的“遗产”,无论是什么,都将成为下一轮“施肥”的催化剂。而我,只需要继续扮演好瑟瑟发抖的“温羊”,等待“庄稼”们继续生长,等待他们彼此间的藤蔓,因为新的养料而缠绕得更紧,或者……刺伤彼此。
永恒的白昼没有影子,但有些算计,比最深沉的影子更加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