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光斑与算计
那块浓缩营养膏静静地躺在碎石地中央,半个巴掌大小,银灰色的包装袋已经撕裂,露出里面一种胶质状、微微散发琥珀色光泽的物质。它散发的能量气息很特别,不同于血腥,也不同于魔兽体液的甜腻,是一种更精纯、更直接的诱惑,像沙漠里的水渍,瞬间吸引了所有感知范围内的饥渴目光。
但它躺着的地方,距离疤脸占据的修理间和跳蚤惯常活动的区域几乎等距。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也是一种危险的挑衅。平衡建立在疤脸的残暴威名和跳蚤令人头疼的速度上,而挑衅则源于这该死的白昼下,任何无主之物都可能点燃的疯狂。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跳蚤。他是个干瘦的男人,动作总带着神经质的急促,眼神飘忽,仿佛随时准备弹跳起来。他的饥种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瞬间爆发力和灵活性,代价是代谢极快,更容易感到饥饿。琥珀色的光落在他眼里,变成了无法抗拒的灼烧。
他动了,像一道贴地掠过的灰影,几乎没有声音,直扑那块营养膏。他的手指即将触及那诱人的胶质——
“哼!”
一声闷雷般的冷哼炸响。疤脸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他体型不符的迅猛速度从修理间门口冲出,裹挟着一股腥风。他没有直接攻击跳蚤,而是抬起穿着厚重破皮靴的脚,狠狠跺向营养膏前方的地面。
“轰!”
碎石飞溅,地面微微震颤。跳蚤被迫一个急停,身体诡异地扭向一侧,避开溅射的碎石,但距离营养膏又远了两步。他稳住身形,死死盯着疤脸,胸口起伏,眼神里交织着贪婪、愤怒和忌惮。
“疤脸,这东西可没写你的名字!”跳蚤的声音尖细,像金属刮擦。
“现在写了。”疤脸独眼里的血色似乎浓郁了一分,他舔了舔嘴唇,露出残忍的笑意,“踩过的地方,就是老子的地盘。滚开,跳蚤,不然捏爆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跳得那么快。”
冲突一触即发。其他几个在附近逡巡的身影立刻缩回了阴影里,生怕被卷入。蝮蛇不知何时挪到了更高处一段倾斜的混凝土横梁上,冷冷俯视着下方,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像一条评估时机的蛇。阿树把自己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墙缝,我能清晰“尝”到他那边弥漫过来的、浓烈的恐惧甜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对他自己无能的不甘——他的饥种,那些荆棘,在这种正面冲突中几乎毫无用处。
我依旧在广告牌夹角里,仿佛被吓得彻底僵死。但我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张开,笼罩着碎石地中央的两人。疤脸的饥种如同沸腾的熔岩,充满了狂暴的力量和占有欲,但之前猎食魔兽和刚刚的爆发消耗不小,此刻并非巅峰。跳蚤的饥种则像高频率震颤的弦,紧绷,蓄势待发,核心是速度与敏捷,但后劲不足,且情绪中的焦虑正在放大这种不稳定。
机会稍纵即逝。
他们的对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跳蚤显然不甘心放弃,他的身影再次模糊,不是直线冲锋,而是划出一道“之”字形的折线,速度快得拉出残影,试图绕过疤脸去捞取营养膏。疤脸怒吼,挥舞着筋肉虬结的手臂横扫,带起恶风。
就是现在!
我藏在身下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调整了那半片一直握在掌心、边缘锋利的碎镜片的角度。永昼的惨白光线无处不在,我只需要极其精准地捕捉其中一束,将它反射出去。
一簇微小、明亮、刺眼的光斑,突兀地出现在跳蚤下一次折转的预判落点上,恰恰在他眼角的余光范围内。那光斑在永恒不变的白昼背景下本该微不足道,但在高度紧张、全神贯注于对手和目标的跳蚤眼中,这突如其来的、位置刁钻的亮光,不啻于一次微型的爆炸。
他的瞳孔本能地收缩,高速移动中的身体产生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凝滞。节奏,乱了。
对于疤脸这种依靠本能和蛮力战斗的猎食者来说,捕捉破绽几乎是一种天赋。尽管他也不明白跳蚤为何会突然出现这种不该有的失误,但战斗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机会。横扫的手臂轨迹猛然下沉,五指如钩,不再是阻拦,而是凶狠的擒拿!
“嗤啦!”
骨刃擦过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疤脸粗糙的手指没能完全抓住跳蚤,但他手臂外侧弹出的那截灰白色骨刃,却结结实实地划开了跳蚤右侧肩胛到上臂的皮肉,深可见骨。鲜血顿时飙射出来,在惨白的光线下红得刺目。
“啊——!”跳蚤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速度异能瞬间瓦解,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跌倒,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他看向疤脸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怨毒,但更多的是惊惧。重伤,在这是致命的。
疤脸也喘着粗气,独眼里的血色因为兴奋和消耗而更加浓郁。他看了一眼倒地挣扎的跳蚤,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营养膏,最终决定先处理威胁。他低吼着,朝跳蚤逼近,打算彻底结果这个烦人的家伙。
跳蚤求生欲爆发,顾不上重伤,连滚带爬地向废墟深处逃窜,留下一串淅淅沥沥的血迹。
疤脸追了几步,停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终究没有深追。他转身,弯腰捡起了那块营养膏,掂了掂,独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扫视了一圈周围,阴影中的窥视者们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最后,他的视线在我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毫不掩饰的鄙夷。
“废物就是废物,吓尿了吧?”他嘲弄了一句,大摇大摆地拎着战利品返回了他的修理间。
碎石地重归“平静”,只有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短暂而残酷的争夺。蝮蛇不知何时已经从横梁上消失。阿树还缩在墙缝里,微微发抖。
我慢慢松开握着镜片的手指,掌心有细微的汗,很快被冰冷的空气带走。胃里的“深井”微微荡漾,将刚才感知到的一切——疤脸获胜后的满足与力量微涨,跳蚤重伤遁走的怨恨与生命力流逝,旁观者们各异的情绪波动——都无声地吸纳、分析。疤脸这块“田”,施了一次见血的肥。跳蚤则成了一颗被剔除的、不稳定的杂草,但……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我继续蜷缩着,像一块石头。但我知道,第一次“施肥”完成了,悄无声息,完美地融入了白昼下司空见惯的争斗之中。
接下来,需要让这颗剔除的“杂草”,发挥最后一点肥料的价值。我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了跳蚤消失的方向,以及不远处一个正偷偷张望、属于疤脸手下小喽啰的躲藏处。
那只小喽啰,我记得,似乎对跳蚤之前藏匿的一些小玩意儿很感兴趣,而且,嘴巴不太严。
永恒的白昼下,园丁播下了第一颗种子,现在,该为它浇上第一捧血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