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君心深似海,臣心明如镜
暮色四合,宫城城门即将下钥。
一道内侍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停在中书省门外。
“谢相,陛下召您即刻入宫,独对。”
亲随脸色微变。
朝会刚过,诸王前脚入宫,陛下后脚便单独召见首辅——这哪里是召见,分明是试探、敲打、甚至问罪。
“大人,”亲随压低声音,“此番入宫,凶险难测。陛下本就忌惮您权柄过重,如今秦王楚王双双进言,世家又在外面煽风点火……您千万慎言。”
谢临渊微微颔首,随手将未批阅完的奏疏合上,神色平静如常。
“慎言是本分,直言,才是臣的立身之道。”
他起身,青袍拂过案角,没有半分迟疑。
“走吧。”
一路入宫,宫灯昏黄,映着两侧斑驳宫墙。
这里藏着大雍百余年的荣光,也埋着数不尽的阴谋、鲜血与尸骨。帝王心术,从来都是恩威并施,用之如利器,弃之如敝履。
永安殿内,药味浓重。
老皇帝斜倚在软榻上,面色枯槁,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榻边小几上,散落着几份奏折,皆是今日弹劾谢临渊的折子。
见谢临渊入内,皇帝不叫起,不赐座,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朝会上,你很威风。”
声音沙哑,带着久病的倦怠,却藏着刺骨寒意。
谢临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怯:“臣不敢。臣只为社稷,据理力争。”
“据理力争?”皇帝冷笑一声,抬手点了点那堆奏折,“满朝文武,半数参你专权独断、苛政害民。诸王也说,你这是要架空朝廷,收拢人心。”
“谢临渊,你告诉朕——你究竟想要什么?”
一句质问,直戳要害。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空气仿佛凝固。
这是一道送命题。
说忠于陛下,是虚伪;说为了天下,是狂妄;说为了权位,是自寻死路。
谢临渊垂眸,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臣,只想为大雍,续命百年。”
老皇帝眸中寒光一动。
“好大的口气。”
“臣无半分虚言。”谢临渊缓缓抬头,目光坦然直视帝王,“陛下登基三十七年,前半生励精图治,天下安定。可如今——国库空虚,田赋隐匿过半,流民遍野,边将拥兵,世家坐大。”
“陛下龙体欠安,太子仁弱,诸王窥伺。若再无人敢动世家、清田亩、整漕运,不出十年,大雍必乱。”
他顿了顿,语气沉定如铁:
“臣若贪图权位,大可与世家同流合污,与诸王虚与委蛇,做一个太平宰相,安享荣华。何必孤身犯险,与天下望族为敌?”
“臣之所为,不为名,不为利,不为权,只为陛下身后,江山不乱,太子能安,百姓不遭战火。”
一席话,无半句谄媚,却句句戳中老皇帝心底最隐秘的忧虑。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
他何尝不知朝局危如累卵。
他只是怕。
怕谢临渊权倾朝野,无人可制;怕他功高震主,取而代之;怕这大好江山,改姓易主。
“你说得好听。”皇帝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疑虑,“朕听说,你在中书省连发三道密令,直指江南世家与边军,连朕都未通报。”
谢临渊坦然承认:“是。”
“国事如救火,若事事往返批复,恐贻误时机。臣斗胆专断,一切罪责,臣一人承担,绝不牵累朝廷,更不妄动皇权分毫。”
老皇帝盯着他,似要将他看穿。
眼前这人,寒门出身,无党无派,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不营私。
不好色,则无外戚之患;不贪财,则无污名可抓;不结党,则无羽翼可惧。
他所图者,竟然真的只是——江山安稳。
皇帝沉默许久,忽然轻轻一叹。
“起来吧。”
谢临渊缓缓直起身,依旧垂手而立,分寸丝毫不乱。
老皇帝指了指那堆弹劾奏折,淡淡开口:
“这些东西,朕留着看看。”
一句留着看看,便是不信、不杀、不贬、继续用。
“太子懦弱,诸王浮躁,世家难制,军方难驯……”皇帝闭上眼,疲惫挥手,“朝局之事,朕依旧交给你。”
“但你记住——”
皇帝骤然睁眼,目光锐利如刀:
“你可以执权,不可擅权;可以救国,不可篡国。”
谢临渊躬身,深深一揖。
“臣,谨记在心。”
“臣,绝不敢负陛下,负大雍。”
出永安殿时,夜已深。
寒风卷着残雪,吹在脸上,却已无刺骨寒意。
亲随迎上来,眼神急切:“大人,陛下……”
谢临渊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淡淡道:
“暂时,稳住了。”
君心难测,他以一片赤诚与无可替代的才干,暂时稳住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可这只是暂时。
帝王的信任,从来如履薄冰。今日倚重,明日便可弃如敝履。
亲随松了口气:“那明日,世家与言官……”
“该来的,总会来。”
谢临渊迈步走入风雪中,青袍身影在宫灯下显得孤峭而挺拔。
“他们要闹,便让他们闹。”
“我在中枢一日,便撑一日。”
雪落无声,宫墙巍峨。
君心、宗室、世家、军方、清流……
万丈深渊,他依旧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