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孤臣孤计,不动如山
朝会散时,日已过午。
太极殿外的寒风卷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微疼。
百官三三两两离去,窃窃私语的目光,大半还黏在谢临渊身上。有人忌惮,有人暗恨,有人同情,有人观望,却无一人上前同行。
寒门首辅,不结党,不营私,不树私恩——走到这一步,本就是举世皆敌,孤身行路。
亲随低声劝道:“大人,风大,先回中书省吧。方才朝会上……您太过锋芒毕露,诸王与世家,今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临渊缓步走在青砖道上,青色首辅官袍扫过落雪,步履平稳,不见半分急促。
“锋芒?”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我若不锋芒毕露,他们便会一拥而上,将我撕得粉碎。”
示弱,只会死得更快。
在这中枢之地,温和是刀,沉默是剑,强硬,才是立身之本。
亲随忧心忡忡:“可李御史背后是楚王,楚王又连着江南几大世家。他们今日一计不成,必定还有后手。说不定……会连夜往地方递消息,阻挠清丈田亩,甚至煽动地方生事。”
谢临渊脚步未停,目光望向深宫方向,淡淡道:
“让他们动。”
亲随一怔:“大人?”
“他们不动,我如何抓得住把柄?”谢临渊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深彻的冷静,“他们越是急,破绽便越多。越是要乱,我便越要稳住。”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意气,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胜。
他要的是社稷安稳,国祚延续。
诸王要乱,世家要乱,边将要乱,清流要乱——那他便做这乱局中,唯一不动的柱石。
回到中书省值房,谢临渊屏退左右,只留下一名心腹书吏。
“去取三封密令。”
书吏躬身取来空白密旨与印信。
谢临渊提笔,墨汁落纸,字迹清劲沉稳,一字一句,不带半分情绪:
第一封,发京畿巡御史。
“自今日起,严查五城兵马司与地方衙门往来,凡有私通世家、隐匿流民、漏报田亩者,不必请示,就地锁拿,押解进京。”
第二封,发江南盐道御史。
“盯死漕运商号,凡无官碟私运者,船货一律查抄,主事者下狱。不必顾忌世家背景,出了事,由我一力承担。”
第三封,发边关督粮道。
“粮饷按月足额发放,但若有将领私扣士卒、私通京中诸王,即刻密报中枢,敢隐瞒者,同罪论处。”
三封密令,分别对准地方、世家、军方。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雷霆震怒,只是不动声色间,布下三张网。
书吏看得心惊——这三封密令,一封比一封凶险,一封比一封更得罪人。
“大人,这……一旦执行,江南世家与京中诸王,必定会疯狂反扑。届时弹劾的奏折,能把中书省堆满。”
谢临渊放下笔,将密令封口,盖上首辅印信。
“奏折堆满,总好过天下大乱。”
他抬眼,目光沉静如寒潭:
“他们弹他们的,我做我的。
只要陛下还信我一分,只要国本还需我撑着,
谁也拦不住。”
书吏心中一震,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
谢临渊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渐落的雪。
章和三十七年的雪,比往年都要冷。
就像这大雍的朝局。
皇帝年迈多病,既用他,又防他;
太子孱弱,扶不起,也丢不得;
诸王虎视眈眈,只盼着他早点倒台;
世家盘踞百年,根基深厚,动一分,便要反噬十分;
边军拥兵自重,稍不如意,便可能成心腹大患;
清流言官,满口仁义道德,却是最锋利的软刀。
他身后无靠山,朝中无羽翼,家族无根基。
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可他不能退。
一退,这大雍的天,就塌了。
谢临渊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节奏缓慢,沉稳,如定海神针。
诸王在谋,世家在谋,军方在谋,人人都在为一己之私谋。
唯有他,为天下谋。
窗外风雪渐紧,天色暗沉。
亲随再次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醒了,看了朝会的纪要,龙颜不悦。”
“还有,楚王与秦王,先后入宫,求见陛下。”
“世家几位大人,正在御史台串联,准备明日联名弹劾您。”
一条接一条,全是坏消息。
步步紧逼,四面楚歌。
换作旁人,早已方寸大乱,惶惶不可终日。
谢临渊却只是缓缓睁开眼,眸中无波无澜。
“知道了。”
依旧是平淡的两个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平静无波。
“备茶。”
“啊?”亲随一愣。
“风雪天,”谢临渊淡淡道,“喝杯热茶,等他们出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盘天下大棋,他既已落座,便不会中途离席。
雪落中枢,寒浸朝服。
一人,一案,一盏灯。
窗外是暗涌滔天,窗内是不动如山。
谢临渊端起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谁也看不清,这位大雍首辅,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