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落狂飙:第6章 漠南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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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漠南第一课

初春的漠南草原,可远非文人笔下“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诗意。

凛冽的风依旧带着去冬的余威,刀子般刮过辽阔的、尚未完全苏醒的枯黄草甸。枯草低伏,贴着刚解冻不久、踩上去便渗出泥泞的黑土。几条大路上人行马踏,夜间再冻结,反复多次,冰凌夹着泥泞,连勒勒车都寸步难行。

蜿蜒的溪流还结着薄冰,在惨白的日头下闪着冷硬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草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牲畜膻味,一种粗粝而原始的气息,与远处龙崎山脉黑色脊背上钢铁钻塔永不停歇的低沉脉动迥异。

一队十余人的精悍骑兵,如同银色的利刃,沉稳地切开这片荒凉。当先两骑,正是大明皇帝朱弘刚与建王许景波。皇帝一身精干的包棉武装衣,胸背罩团龙明光甲,外罩艳丽的玄狐皮裘,脸上那道自额头斜划至眼眉的刀疤在冷风里更显深刻,如同裂谷。建王则穿着他惯常的朱红曳撒,腰悬那口饮血无数的环首长刀,古铜色的脸庞迎着刺骨的风,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四周起伏的草坡和低矮的土梁,如同巡视领地的猛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紧随其后的是的四皇子朱载铄。这小子,弱冠系虏请长缨,一副天纵睥睨的模样,锐气十足。

他继承了母亲灵妃许翠翠明艳的明媚轮廓和父亲挺拔的身姿,一身细密的环锁甲,肩挂睚眦吞口铁臂手,胸佩盘龙大漆护心镜,凤翅八瓣盔正面立着三坛海会大神的八臂法相。

一身甲胄在鞍桥上磕碰作响,发出细碎的金铁之音。他脸上混合着少年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张狂与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仿佛眼前这片荒凉苦寒的边陲,不过是专为他准备的、等待鲜血浇灌的猎场。再往后半个马身,是太子朱载钊。他神情沉静如深潭,目光却时刻不离幼弟左右。

太子身穿铁鹞子用的重装破阵甲,戴翻耳顿项兜鍪,全身是淬火钢片独有的水痕般的铁黑色。外罩黑色团龙文武袍,如同一块耸立风雨的黑色礁石。

落在稍后位置的三皇子朱载垣,则显得格格不入。他未着甲胄,裹着厚厚的锦鼠裘,领口镶着雪白的风毛,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片粗野之地、刺骨的寒风乃至空气中原始的膻味都颇为不适,手中下意识地捻着一串光滑的砗磲佛珠。

“来都来了,”皇帝勒住他那匹神骏异常的赤金骓,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儿子们,最终定格在跃跃欲试的朱载铄和忧心忡忡的朱载垣脸上,“都说说吧。开春了,马匪南下劫掠愈发猖獗。怎么打,能把他们剿扫干净?永绝后患?”

“父皇,建王叔!”小皇子朱载铄早已按捺不住,驱马紧赶两步,与父王并辔,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利和亢奋,“依儿臣看,对付这些茹毛饮血的蛮子,就该用铁驹子、!把新式的大炮调过来,‘轰’!对准他们的老巢,一片一片地犁过去!保准炸得他们连根毛都不剩!看谁还敢来抢!”他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血肉横飞、残肢断臂的“壮观”景象,小脸激动得泛红。

许景波闻言,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皇帝最初觉得不该打击孩子,最终也还是没忍住。

三皇子朱载垣却眉头皱得更紧,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士子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父皇,王叔,四弟此言……过于酷烈,有伤天和。漠南诸部,虽有劫掠,终究是未蒙天启,不通王化。儿臣以为,当以怀柔羁縻为上……”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仿佛在清风楼与清流辩经。

皇帝朱弘刚与建王许景波再次对视一眼,两人又自顾自笑起来,让三皇子和小皇子都莫名其妙。

队伍沉默前行,沉重的马蹄踏碎枯草下的薄冰。再走约莫一炷香功夫,队伍已悄然翻过一道不起眼的低矮土梁。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嫌踏尘世的三皇子瞬间呆住,就连方才还叫嚣着要炮轰一切的朱载铄,脸上的兴奋也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僵硬。

土梁下的避风洼地里,散布着几十个不成人形的枯槁身影。

他们衣衫褴褛得几乎无法蔽体,肮脏的毛毡、破碎的皮子胡乱缠裹在身上,勉强抵御着料峭春寒。面黄肌瘦,颧骨高耸,深陷的眼窝里只有麻木与对饥饿刻骨的恐惧。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青紫,布满龟裂的血口。他们围着一小堆将熄未熄的篝火,火堆上架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瓦罐,里面煮着些黑褐色、粘稠得如同泥浆的糊状物,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腥臊味道。几匹同样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毛色暗淡无光的劣马。

几匹马在稍远的地方,徒劳地用蹄子刨着冻土,啃食着枯草最底层的根茎。与其说这是一群传闻中凶悍如狼的“马匪”,不如说是一群被饥饿和严寒逼到绝境、在死亡线上绝望挣扎的流民乞丐。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马匪”?这就是需要动用大炮犁平的敌人?这就是要遣使羁縻的对象?

天子勒住马,高大的身影在土梁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缓缓扫过马匪。侧过头,声音低沉地对身边还处于震惊中的小皇子朱载铄说:“看到了?小老四。这就是你打算用价值千金的大炮去轰的‘马匪’。他们连口像样的的锅都没有。”他顿了顿,又对三皇子说:“去吧,把招降纳叛的文书递过去,看看里面有谁认识字”

皇帝的目光转向所有儿子,大声说:“对付他们,问题从来不是打不打得过,谈不谈得下来”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剥开一切虚伪的辞藻,“问题是怎么打,怎么谈,最省力气,最省钱。”

洼地里的牧民终于完全看清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这群人一个个高壮神武,队列整齐,统一的重甲从头到脚、弓箭刀枪崭新耀目、连马蹄铁都带着雕花,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在幻想格塞尔王的天兵天将的时候都不敢想象得如此华丽严整。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是炸了锅般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男人绝望的嘶吼声那并非战吼,而是恐惧最本能的宣泄。混杂着听不懂的胡语骤然爆发!有人本能地去抓地上散落的箭、歪歪扭扭的长枪、锈迹斑斑的卷刃柴刀,更多的人则像吓炸了毛的猫,跳起来就想往四面八方的枯草深处、沟壑缝隙里钻逃。

“太子!”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刀锋。

“儿臣在!”朱载钊早已蓄势待发,手按在了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去,带你四弟,把那几个还敢呲牙的撂了。”朱弘刚的命令简洁、冷酷,仿佛在吩咐一场最寻常的围猎。

御林铁卫出动,朱载钊看到,在巨大装备碾压之下,这群马匪毫无还手之力,更无抵抗的决心,两轮快枪齐射打过去,留下三五尸体倒下。其余已经人如同被驱赶的蝇虫,纷纷上马一哄而散,卫队追上去,砍杀如同宰杀。

偶尔有点胆气敢于还手的,破烂柴刀打在卫队从头到脚的铁甲上,最多敲飞一两片甲叶,或留下一点凹陷。

体格上,瘦弱的马匪无论如何打不过高壮的铁卫,太子打到兴起,扬起手甚至扔了刀,张开双手去迎接迎面刺来的一矛,那矛戳在坚固厚实的破阵重甲上,点点火星飞溅,随后那白杨木的枪杆咔嚓折断,那马匪正错愕,太子则耀武扬威地晃晃脑袋,勾勾双手,挑其再战,神情轻松仿佛逗狗。那马匪早丢了魂,扔下半截碎矛跑得鞋都飞了。

草丛里忽然站起来个马匪,朝着太子冷箭偷袭,但他的箭头是砸碎的骨头渣,他的箭杆是去了青皮的嫩树杈,他们的弓只是绑了绳子的桑木,取人性命?没什么问题。射穿重甲?连点印子都没。

太子甚至没有理会那些箭矢,顶着劈哩叭啦弹飞的乱箭,径直走向弓箭手,作势要扑上去,那那马匪魂飞魄散,丢下破弓跑开,太子示意取来他的雕弓,开元软稍朱漆弓臂,搭着六合木梅针雕翎箭,一箭过去取笑似地射下一边耳朵,那马匪吃痛回头,又是一箭贯通咽喉。

这不是打仗,这就是戏耍!

中午,吃过咸奶茶,奶豆腐,一行人又信马由缰走了十几里,这次则撞见了一处马匪的聚集地,山坳洼地之下,几十个有序排列的毡布帐篷,里面的马匪这次像点样子,好歹多数是披了一套甲胄的,马匪头子甚至有一身抢来的制式布面铁甲,还有一面旗帜,马匪们手臂上都绑着颜色差不多的布条,用来在混战中区分敌我。

这一行一百来人,这已经是小贵族,还得是小有名气,对外称王的小贵族才有的规模了。

皇帝睥睨地看着,随便摆摆手,指示太子下去收拾掉。

“遵旨!”朱载钊应声如雷,这次干脆只点了四个铁卫,猛地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狂飙而出!同时他沉声喝道,声音穿透混乱:“四弟!跟上!别掉队!”

朱载铄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和兄长的呼喝刺激得热血瞬间涌上头顶,刚才那一丝面对“乞丐马匪”的错愕瞬间被一种更原始的、渴望证明自己的杀戮兴奋取代。“得令!”他学着戏里的武生怪叫一声,拔出腰间的精钢短刀,寒光一闪!

催动坐骑,紧追太子那飞扬的黑色袍袖而去。那眼神,如同第一次被放出围栏、盯上猎物的幼狼,闪烁着残忍而亢奋的光芒。

山坳里彻底乱了套。那些手持简陋武器的马匪,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本能驱使下,竟也爆发出困兽般的凶性,嘶吼着,互相推搡着,试图向中间聚拢,组成一道单薄的、颤抖的、破绽百出的防线。更多的人则完全失去了方寸,哭喊着、尖叫着、毫无目的地推搡冲撞,本能地往自认为安全的人堆里挤,结果反而将本就混乱不堪的阵型被他们自己冲撞得更加稀烂、脆弱。

“举铳!”朱载钊在高速冲锋中厉喝,声音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紧随其后的四名铁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机械,瞬间从鞍侧摘下早已装填好霰弹的短铳,黑洞洞的铳口平端向前。

“放!”

砰!砰!砰!砰!

四声沉闷得如同重锤擂鼓的铳响几乎同时炸开!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冲在最前面、试图组织防线的三个首领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应声而倒!密集的铅砂覆盖范围极大,后面挤作一团的人群里也响起数声痛呼和闷哼,溅起数蓬细小的血雾。

这轮精准、冷酷、高效的齐射,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马匪们那点可怜的、被恐惧催生出的凶性打散了大半!冰冷的死亡气息彻底压倒了本能的反抗意志。防线肉眼可见地崩溃、松动。

“拔刀!随我冲!”朱载钊毫不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战果,反手拔出鞍旁雪亮的马刀!刀光如练,在惨淡的日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弧光!战马已如狂风般冲到摇摇欲坠的阵前!

“杀!”小皇子朱载铄兴奋得小脸通红,眼中只有前方敌人溅起的血光和兄长的背影,瞬间血气飙升,不管不顾地紧追着太子的马屁股冲进了混乱的人群。他瞄准了一个刚刚被铳声吓傻、呆站在原地、手中木矛都在发抖的年轻匪徒,兴奋地怪叫着,狠狠一刀劈下!那牧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那根用破铁皮和细木棍草草绑成的长矛,试图格挡这致命一击。

“咔嚓!”一声脆响!精钢锻造的皇家短刀,轻易斩断了脆弱的矛杆,余势未消,带着千钧之力深深劈入牧民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猛地激射而出,糊了朱载铄满头满脸!浓烈的腥气瞬间冲入鼻腔!他愣了一下,被这滚烫的触感刺激得浑身一激灵,随即是更强烈的、近乎战栗的兴奋!他胡乱抹了一把,怪叫着,目光贪婪地寻找下一个目标。杀戮的快感如同毒药般在血管里奔涌。

一场力量悬殊的单方面屠杀,此刻才血腥地拉开帷幕。战场如同一面无情的镜子,赤裸裸地映照出混乱人群中最真实、最残酷的众生相:

勇士?凤毛麟角!霰弹打过去,只剩下两三个最强壮凶悍的马匪,被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双眼赤红,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嚎叫,做困兽之斗。其中一个满脸横肉、脸上带疤的壮汉叫喊得格外疯狂。

朱载铄之前曾与他对视过一眼,那双充满野性和仇恨的眼睛让小皇子当时心中莫名一悸,那人挥舞着一柄弯刀,状若疯虎地朝着最近的铁卫劈砍!他确实有着远超常人的力气和一股子悍不畏死的蛮勇,一刀狠狠劈在朱载铄身侧一名铁卫的裙甲上,“铛”一声响,迸出几点刺目的火星!但也仅此而已。那铁卫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随即反手一刀上撩过去,刀口自下而上从肚子划到肩头!

另一个同样凶悍的家伙则完全凭着一股同归于尽的蛮力,试图用身体撞倒一匹战马,结果被马上的铁卫俯身一刀,如同切瓜般削掉了半个脑袋。他们短暂的、徒劳的勇猛,在帝国最精锐铁卫精良的装备、千锤百炼的技艺和冷酷的意志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大约有五六个人,在最初的恐惧和崩溃后,被同伴瞬间惨死的景象或那两三个“勇士”疯狂的最后一搏所短暂刺激,也血红了眼睛,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挥舞着武器,闭着眼睛喊叫着冲来。

他们毫无章法,攻击软弱无力,往往落空或被铁卫随手格挡开。偶尔击中了一两下,恰好打中了甲缝,也就是造成一点微不足道的轻伤,随即就被更快、更狠、更精准的反击杀死

剩下的大多数人,则彻底沦为了这场屠杀中最可悲的累赘,雪亮的马刀开始高效地收割生命时,恐惧彻底压垮了他们最后一丝理智。他们像被开水浇到的虫子,哭喊着、尖叫着,丢下武器,闭眼奔逃!

然而,在恐慌中,他们完全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明明广袤的草原四面八方都是生路,他们却不顾一切地朝着人最多、看起来似乎“更安全”的地方——也就是同伴最密集、此刻也最混乱的核心区域——拼命地挤!

结果就是自己人撞上自己人,摔倒的人还来不及挣扎,就被后面汹涌而来、同样惊恐万状的人群践踏在脚下!凄厉的骨骼碎裂声、绝望的惨嚎声、被踩踏者临死的呜咽声,竟然压过了兵刃交击的声响!

骑兵的刀锋砍杀这些挤成一团、如同待宰羔羊般毫无反抗意志的目标,其效率甚至超过了在围栏中宰杀牲畜!

就在这极度混乱、血腥弥漫的漩涡中心!

一匹被铳声、血腥味、人群尖叫声惊疯的棕色驮马,彻底挣脱了控制,它发出凄厉痛苦的长嘶,猛地暴起!拖拽着早已吓傻的骑手,像失控的洪水一样,朝着人堆疯狂地冲撞过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保护殿下!”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紧跟在朱载铄身侧、负责他安全的亲卫队长石勇反应快到了极致!他双目圆睁,猛地一夹马腹,高大的披甲战马长嘶着奋力前冲,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疯马与皇子之间!同时他伸出戴着铁护臂的左手,抓向朱载铄战马的辔头,想将他强行拉开!

石勇是建王亲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性格沉稳坚毅如石,一手骑射功夫深得建王赞许,朱载铄平日顽劣,没少挨他的训斥,却也私下亲昵地叫他“石头哥”。

然而,那匹彻底癫狂的疯马,其冲刺的速度和蕴含的毁灭性力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它巨大的身躯如同沉重的攻城冲车,狠狠撞在石勇战马的侧面!

“轰隆!!!”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胆俱裂的巨响!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石勇连人带马被这狂暴的撞击撞得横飞出去!沉重的战马悲鸣几声,踩过石勇,继续朝着它认定的方向疯跑。

石勇魁梧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沉重的铁甲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的头盔在撞击中飞了出去,露出年轻却因剧痛和冲击而扭曲的脸,额角鲜血直流!他挣扎着想用长刀支撑着站起来,一条腿却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显然已经折断!

那个目光吓人的马匪忽然出现,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一刀刺向倒在地上的石勇,石勇吃痛,身体像虾米一样不自然地蜷起,用最后的力气挥刀横斩出去,把那回光返照的血人砍翻,然后无力地倒下去

“石…石头哥?!”朱载铄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恐怖撞击惊呆了!脸上的兴奋和杀戮带来的潮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他下意识地想喊,声音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看到了石勇脸上从未有过的痛苦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焦急望向自己的眼神。

“啊——!!!!!”朱载铄的尖叫声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他被恐惧冻结的喉咙!不再是兴奋的怪叫,而是充满了极致恐惧、崩溃、无助和目睹保护者倒下的撕心裂肺的惨嚎!

似乎是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一个笑话一样的道理:人是会死的,自己人也会,我也会。

他手中的精钢短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浸透了石勇热血的黑土上。

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石勇失去意识的双眼,和那喷涌的鲜血!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哭嚎,鼻涕、眼泪混着脸上粘稠温热的血污,糊满了整脸。

什么勇武,什么屠戮的快感,什么证明自己,全都在眼前这赤裸裸的生杀里消散。

太子朱载钊下了马,健步走到崩溃的幼弟身侧!一脚蹬开那个暴起的壮汉,再补上一刀,太子一把抓住朱载铄的后领,像拎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鸡崽,粗暴却有力地将他从石勇的遗体和那具无头尸体旁拽开。他的声音冷硬砸在朱载铄嗡嗡作响的耳膜上:“哭什么!看看周围!这就是战场!把刀捡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山坳里已是一片修罗场般的狼藉。除了极少数机灵或运气好,趁着混乱和深草的掩护钻入荒野逃走的,余下的马匪非死即伤,死状各异。

石勇还没咽气,翕张的嘴里还气若游丝地喘息着,被抬到了到后方。

三皇子朱载垣早已面无人色,随着屠杀的进行,看着那些人像麦秸一样被无情割倒,看着他们因恐惧而自相践踏,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濒死惨嚎,特别是目睹了石勇为保护幼弟而奋不顾身地迎向疯马、小皇子瞬间崩溃哭嚎的完整过程。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到一旁,“哇”地一声剧烈呕吐起来,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胆汁的苦涩充满了口腔。他扶着冰冷的马鞍,身体还在不住地剧烈颤抖,脸上交织着极度的羞愧、世界观崩塌的震惊和强烈的生理性不适。

许景波策马缓缓踱了过来,停在呕吐不止的朱载垣身边。这位身经百战的异姓王脸上已经没有了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

他用马鞭的鞭梢,指了指那片浸透鲜血、尸骸枕藉的战场,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沙场特有的、磨砂般的粗粝:“我说三爷,瞧见没?这才是战场,这才是现实,怎么样,是不是和书里不太一样啊。”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阅尽生死沧桑后的透彻了然,“对付这些东西,你得先让他们怕!怕到骨子里!让他们知道,敢把爪子伸过来,掉脑袋的速度绝对比饿死快!然后,再谈,是开边市也好、是给粮帛也罢,无论如何都好谈。那才能叫天朝的恩德。他们才会竖起耳朵听,才听得进去,那才叫真正的羁縻!”建王拍拍他的肩膀,表达安慰。

朱载垣艰难地抬起头,他看着建王那张清晰而刚毅的面孔,又看了看远处正沉默地抚着战马、玄甲黑袍上溅满血污却依旧沉稳如山岳的太子,眼神深处第一次带上了敬畏与折服,能在这阿鼻地狱里站立的,不会只是胆子大没脑子的莽夫,战场也是道场,需非凡之大志能守住风度。

朱弘刚没有去看儿子们。他的目光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星,缓缓扫过这片,掠过那些牧民扭曲的尸体,最后投向更远处,草天相接、暮色渐沉的地平线。那里,似乎有新的、代表着未知威胁的烟尘在隐隐升腾、汇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带着冰碴的寒风,清晰地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省钱的仗,不是不打仗。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打出最大的威风,打到他们疼!再不敢起一丝一毫的歪心思!今日这里的一切,就是给你们上的第一课。都给我记住了。”

“看看这片修罗场吧!”皇帝的声音评价带着感叹,马鞭狠狠指向脚下混乱的尸骸,“一百个拿起刀枪的人!真正能面不改色、如狼似虎般扑上来跟你搏命、不死不休的,不过三五个,这几个熊罴之士,要用好!能有那么十几个,被带着、被逼着,咬着牙挥出几下刀枪,就算顶破天了!剩下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蔑视的弧度,“进攻时畏首畏尾,躲在最后面推搡哭嚎,只知败坏军心,动摇士气!撤退时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挤作一团互相践踏!甚至面对骑兵的冲锋,都吓得忘了怎么躲闪,原地傻站着。这些废物,牲口都不如!杀他们,比在栏圈里宰猪杀羊还省力气!”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太子沉静的脸,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别指望人人都是悍不畏死的英雄!带兵打仗,首重钢铁的纪律!要把那三五头熊罴用好,当成最锋利的刀尖!要把那十几个人带起来,稳住阵脚!至于那些废物?”他冷哼一声,如同丢弃垃圾,“唉……让他们别添乱就算是他们天大的功劳了!真到了刺刀见红、狭路相逢的绝境,带兵的,就得给我顶在最前面!哪怕你手里拿的是烧火棍,也得给我比大头兵走得更靠前!用你的命去带动!去点燃那一点点血性!要是连带头的都怂了、软了、脚底抹油了……”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无数次崩溃的战线,“那就等着看吧!整条线瞬间就得崩得稀巴烂!”

“儿臣明白”太子拱手行礼,老三老四也各有所思。

皇上很少说这么多话,此番感慨,也是久离沙场,再次见血之后对于过往种种的追忆。也表明了一个态度:当杀伐果决的冲锋队,别当那尿裤子的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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