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挂职待斩
东宫偏殿深处,一座由黄铜、精钢与无数咬合齿轮构成的庞然大物发出低沉嗡鸣。
灯影昏黄,太子朱载钊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盯住从机器末端吐出的、写满冰冷数字的纸带。这是建王世子许铎主导研发的“乘筹机”以往的计算工具,算盘实际上只是替代草纸短暂计数,并不能真正代替人脑计算,算盘计算的结果要反复复合,本来算数就没多快,反复复合更是浪费时间,而这个东西,则是用齿轮机构真正实现乘除的运算。他远快于算盘的乘除运算能力,就是解开诸多谜团的关键。
东宫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金属的闷浊气息,齿轮啮合的“咔哒”声密集如蝗群振翅,沾满油墨的小锤逐一跳动,敲出一行行新的结果。
咔哒
纸带掉落,敲击声结束,最后一个数复核完了。
鼻梁上卡着砗磲眼镜书记官拿过纸带,给表格填上最后一行数字,愁眉不展:“太子爷,数字……确实没错,和上次一样。”
朱载钊指尖划过触目惊心匪夷所思的数字,这已经是第三次复核验算了,无论结果有多离谱,他都得接受。
数日后,御书房。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间所有窥探。赵磐佩刀出鞘,在门外来回踱步。
巨大的天下舆图前,太子朱载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砸在御案后的天子朱弘刚与肃立一旁的建王许景波心头。
“…儿臣会同巡检司,以乘筹机复算历年辽东都司、兵部、户部、漕司、仓场账册凡一万三千余卷,并佐以巡检司所获密档口供两千七百卷。耗损军粮,其源流大致已明。”他展开一份密密麻麻的图表,其上墨线交错,标注着令人心悸的数字。
“建州边墙诸哨卡霉米破袄,其源起并非单一巨蠹,实乃层层盘剥,积弊如山。”朱载钊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图表的不同层级,“自敖司堡而上,州府转运克扣三成,仓场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又去三成,兵部职方司核验索贿再剥一层,户部拨款途中漂没火耗……层层加码,最终抵达边关十不存三!此等盘剥,遍布辽东,乃至九边,已成痼疾!”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父亲和叔父铁青的脸:“至于高层贪墨,户部侍郎李乾、兵部郎中孙继先等人,确凿无疑,然其所占份额,不足总体耗损之十五分之一!剥皮悬城的那几位仓大使、千户、主事,更是九牛一毛!”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另查,挂在公主府仆人名下,公主实管的‘顺济’商行,确涉军粮转运,从中渔利,其数……约占总额二十三分之一。”
御书房内死寂。乘筹机吐出的冰冷结论,无情地击碎了皇帝预想中揪出几条大鱼便能整顿乾坤的幻想。庞大的、几乎渗透到每个环节的制度性腐败,像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笼罩着帝国的血脉。
朱弘刚盯着图表上那代表基层盘剥的、几乎占据整张纸面的巨大阴影,脸色冷如峭壁,一言不发。许景波胸膛起伏,牙关紧咬,脸上的横肉来回抽动,表情狰狞,像是要吃人的恶兽。
“儿臣已将数据概要,分呈二弟、三弟。”朱载钊补充道。
二皇子府邸,暖阁。朱载润捏着太子送来的那份冰冷的数据摘要,胖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悸。他面前摊开的,是他自己那套引以为傲、如今却被证明漏洞百出的“大账”。
“这……二十三股麻绳,才抽出一股是公主府的?还…还有一股不到是那些大官们的?”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桌面精美的螺钿镶嵌,留下几道白痕。“剩下的…全…全是下面那些王八羔子蚂蚁搬家?”他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没了往日的混沌,闪过商人特有的精光,“嘶…这水…这水底下全是烂泥!这得…这得是多大的窟窿!我那点疏忽…我那点…简直…简直…”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局面,比他夫人的巴掌可是要可怕千万倍!
三皇子朱载垣则在清风楼的雅室中,对着同样的数据,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杯中清茶泼洒,重点却不在数字上:“荒谬!乘筹机?奇技淫巧!焉能尽信?原始账册必有错漏!此等污秽之数,岂能玷污天听!太子兄长定是被那机巧之物与巡检司鹰犬迷惑了心智!此案必须重审,当以明刑弼教,徐徐图之,岂能以此等冰冷污秽之数定论?”他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痛斥数据不可靠、方法不仁义、牵扯皇子(尤其是他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门生孝敬)更是用心险恶。他身后几位清流门生频频颔首,深以为然,仿佛那图表上的数字不是粮食,而是玷污他们道德洁癖的污物。
奉天殿。空气凝固如铅。太子朱载钊关于系统性腐败的结论,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短暂的死寂后,朝堂炸开了锅。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耸人听闻!乘筹机乃新造之物,运算必有谬误!原始账册散佚损毁,单凭一堆散碎供述,如何取信?”都察院副都御史李明道,那个老顽固也是柏文渊一系的,他率先发难,矛头直指数据根基。
“煌煌天朝,岂能尽是蠹吏?此必是有人借机倾轧,混淆视听!”礼部尚书周敦颐意有所指地瞥向建王和太子。
“牵扯皇子宗室,更是荒谬绝伦!此等污蔑,动摇国本!请陛下明察!”三皇子一系的官员更是群情激愤。
“我说,老几位说的都是什么啊?徐徐图之?明刑弼教?”二皇子朱载润出乎意料地站了出来,胖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劲,声音尖利地压过嘈杂,“边关将士吃着发霉的粮食,穿着透风的破袄!等着你们这帮清流老爷念完四书五经再慢慢教化?等那些蚂蝗把大明的骨髓都吸干吗?屁!”
他这粗鄙之言,竟让殿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他喘了口气,急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另起炉灶!成立‘军需总署’,独立于户部、兵部之外,专司粮秣、被服、军械采买转运核验!自源头至边关,长臂管辖,单刀直入,账目独立核算,派驻专员,定期轮换!斩断那层层盘剥的爪子!”
就在清流们准备再次围攻二皇子这“离经叛道”之议时,一个苍老却沉稳如山的声音响起:
“老夫说两句吧”
殿门口,一位须发如银、身着挂满勋章的旧式将官大礼服,拄着一根虬结的枣木拐杖,缓缓步入。他步伐不快,每一步却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正是当年变卖家产、散尽家丁,追随天子朱弘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重围,打满复国战争全场的老信王——邱翊钧。殿内无论派系,瞬间鸦雀无声,连最桀骜的建王许景波立刻过来搀扶。
老信王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最后落在脸色阴沉的皇帝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钉:
“藤蔓烂了,该斩!斩得干净利落,老夫拍手称快!但根,”他手中的枣木拐杖重重一顿,高高扬起,直指御座方向,“是斩不得,也动不得的!斩藤除蔓,护根固本,方是长久之计。”此言一出,二皇子朱载润脸色微松,三皇子朱载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太子朱载钊则垂下了眼帘。
皇帝朱弘刚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赤红龙袍摇曳如火,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
“拟旨吧。”声音冰冷,毫无波澜,却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决绝杀意。
“自户部、兵部、漕司、仓场、辽东都司以下,凡此案查实贪墨军资、戕害士卒者,无论品秩,一体锁拿!主犯斩立决!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斩,或绞,或‘挂职待斩’!”
“挂职待斩”四字一出,连见惯风浪的老信王都微微抬了抬眼皮。群臣更是噤若寒蝉。
“至于,何谓‘挂职待斩’呢?”皇帝的目光如冰刀刮过众人,“其位不可一日或缺者,准其暂领原职,戴罪效力!以两年为期。期内无过,改判流放,拖家带口,到辽东做给我挖煤去;要是……期内有功,家人可免连坐;功勋卓著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和二皇子,“自身亦可酌情减罪,甚至……酌情升迁!哈,若期内再犯,或懈怠误事——”皇帝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全家凌迟,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至于谁拉出去斩立决,谁可以戴罪立功挂职待斩,乃至先砍哪个后砍哪个……由三皇子朱载垣会同刑部、大理寺,依律详审定夺!务求公允!”他将这烫手山芋,连同考验与枷锁,一起扔给了满口“煌煌正道”的三儿子。
旨意如惊雷滚过朝堂。朝廷上下斩杀数千!这是太祖洪武年间才有的雷霆手段!
“挂职待斩”更是闻所未闻的酷烈与奇诡并存!三皇子朱载垣脸色煞白,捧着那如同烙铁的旨意,手指颤抖。让他去定夺数千人的生死?他那些煌煌正道、仁义道德,在这尸山血海的判决面前,苍白得可笑。
二皇子朱载润则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不破不立,自己那个“军需总署”的提议,稳了。果然,皇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皇子朱载润所奏‘军需总署’一事,准。命朱载润、朱载垣总领其事,巡检司,京畿提刑衙门全力协调。即日筹建,开春之前,朕要看到新粮运抵四京三十一省的每一处边墙!”
接下来的日子,北都沈水城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怀远门菜市口的青石地被一遍遍冲刷,仍留下暗红的印记。哭嚎声、锁链声、监斩官的唱名声,成了城中最常见的背景音。三皇子朱载垣被迫坐在刑部大堂,面对堆积如山的案卷和一张张或绝望、或麻木、或谄媚求饶的脸。他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毫无用处,短短数日,鬓角竟添了几丝灰白。而二皇子朱载润,则一头扎进了“军需总署”的筹建中,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无暇理会夫人的“经济制裁”,连喝花酒都不去了。
次年开春,辽泽的冻土尚未完全化尽。
奉天城外苏家屯,新建的巨大货站月台上,却已是一片喧嚣。巨大的探照灯刺破薄雾,将冰冷的铁轨照得雪亮。
一列前所未见的钢铁巨兽静静卧在轨道上。它摒弃了旧式火轮车笨重的外燃锅炉和粗大的烟囱,造型粗暴狂放的钢铁车身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车头部位,是对面而坐的两排大火炉,中心处是几个紧密排列、包裹在厚实隔热水箱中的圆筒状核心——多缸对置冷热机。
冷热机一边是阴极,一边是阳极,因此也叫太极阴阳擎。(注:咱们这个时空,这玩意叫斯特林机)阳极受热烧红,阴极则浸入冷水,利用地金精炼出的“龙脂”燃烧炉产生的热差,加热空气驱动活塞。恰如阴阳相合,生发万物!
此刻,这台“心脏”正发出低沉、稳定、充满力量的“噗呲——噗呲——”带动曲轴连杆,发出有节奏的敲击搏动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皇帝朱弘刚一身戎装,披着玄色大氅,立于月台前方的观景平台上。他身后,太子朱载钊、二皇子朱载润、三皇子朱载垣,以及建王许景波、老信王等重臣悉数在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代表着新气象的钢铁长龙。
“陛下,首批精米五千石,杂粮,面粉三车皮,兵器配件一车皮,新制棉衣,棉帽八千套,已悉数装车。‘军需总署’签押,巡检司全程监装押运,直发漠南十二县八十五个哨卡!”二皇子朱载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更是如释重负。他圆润的脸庞瘦了不少,眼神却多了几分实干者的沉稳。
朱弘刚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儿子们迥异的神色——太子的沉静,二皇子的亢奋,三皇子眼底深处尚未散尽的惊悸与茫然。他最后望向西方,漠南草原的方向,那里有更广阔的疆域和新的威胁。
“开动!”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军刀。
“呜——!”汽笛长鸣,并非旧式火轮车那种尖锐刺耳的嘶吼,而是压气机提供的高压气流通过特制铜哨发出的、低沉雄浑的长啸,如同荒原巨兽的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钢铁巨兽的“心脏”搏动陡然加剧!稳定而强劲的动力通过离合器摩擦轮,在经过精密的齿轮组传递到巨大的动轮上。沉重的车轮开始缓缓碾过冰冷的钢轨,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车身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昭示着它恐怖的速度。车头喷出的不再是弥漫的白雾,只有少量近乎透明的灼热废气在冷空气中微微扭曲。
庞大的列车如同一支离弦的钢铁箭矢,撕裂北疆料峭的春寒,满载着粮食、寒衣、新的制度,以及一个帝国浴火重生的决心,向着辽东即将消融的千里冻土,向着铁与血交织的征途,轰鸣而去!
望着远去的钢铁巨龙,那位真龙满意微笑,一桩心愿已了,是时候看看我们那不安分的北方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