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战
匈奴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四天夜里,他被沉闷的号角声惊醒。那声音从北边传来,低沉,悠长,像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院里已经乱了。有人提裤子往外跑,有人摸黑找矛,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匈奴人来了”。他翻身起来,一把抓起床头长矛,冲出门。
张司马站在院子中央,火把照着他的脸,铁青。
“北门!”张司马的声音压过嘈杂,“所有人,北门!”
他们往北门跑。
街上全是人,士卒,民夫,抱孩子的女人,拎包袱的老人,乱成一团,哭喊声、骂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他被人流裹着往前挤,几次差点绊倒。
北门城楼上,火把通明。
他跑上城墙,扶垛口往外看——黑暗,无边无际。但黑暗中有什么在动,密密麻麻,像潮水往这边涌。火光映出那些东西的轮廓,是马,是骑在马上的人,是匈奴骑兵。
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列队!”张司马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弓箭手上前!矛手在后!别慌!都他娘的别慌!”
他握紧长矛,站到矛手队列里。前后都是人,肩膀挨着肩膀,能听见旁边人喘息,能闻到汗味和恐惧的味道。
徐喜站他左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手里的矛抖得厉害。
“阿越哥……”徐喜声音发抖,“我……我怕……”
他看了徐喜一眼,十七岁,河内郡人,还没杀过匈奴人。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是死人。”
徐喜愣愣看他。
他把目光移向城外那片黑暗。
“等打起来,跟紧我。”
匈奴人的进攻是从天亮前开始的。
那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能勉强看清城外情形——黑压压的骑兵,少说三四千,在城外二里地外列成阵势,马头朝这边,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城墙上没人说话。
他盯着那些匈奴人,盯着那些皮袍、辫子、弯刀,盯着那些马。
史书写匈奴人“来如飞鸟,去如绝弦”,说的是他们骑兵的机动。霍去病能打赢,靠的是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可现在霍去病死了。
他死了,这些匈奴人又回来了。
号角声再响,匈奴人的阵型动了。
先是缓慢移动,像一片乌云往这边压过来。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马蹄声渐渐汇成沉闷轰鸣,震得城墙都在抖。
“放箭!”
城墙上箭矢如雨,嗖嗖射出去,落入那片乌云中。有人落马,有人惨叫,但更多骑兵继续往前冲,踩着倒下的人,冲过箭雨,冲过护城河,冲到城墙脚下。
云梯搭上来了。
一架,两架,十架,几十架。云梯顶端的铁钩死死扣住垛口,匈奴人像蚂蚁往上爬。
“往下砸!”张司马吼得嗓子都破了,“砸他娘的!”
他搬起块早就备好的石头,举过头顶,往下扔。石头砸中个正往上爬的匈奴人,那人惨叫一声,手一松,连人带梯子摔下去。
旁边又搭上来一架。他抓起长矛,往下猛刺,矛尖扎进一张狰狞的脸,血喷出来,溅他一身。那匈奴人抓着矛杆往下坠,差点把他带下去。他松手,看那人摔进人堆。
“阿越哥!”徐喜尖叫从左边传来。
他猛转头,看见一架云梯正搭在徐喜身边垛口上,一匈奴人已经爬上来,半个身子探进城墙,手里弯刀朝徐喜劈过去。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过旁边不知谁掉落的矛,冲过去,狠狠刺进那匈奴人后腰。
那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回过头来,一张满是横肉的脸,眼里全是血丝,嘴咧开,露一口黄牙,弯刀朝他砍过来。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刀尖划过他左臂,火辣辣疼。但他手里的矛还插在那人后腰里,他往前一送,再一拧,那人嚎叫变惨叫,身子一软,从云梯上翻下去。
徐喜瘫坐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溅满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起来!”他一把拽起徐喜,“别坐着,等死吗!”
徐喜被他拽起,腿还在抖,但手已重新握住矛。
匈奴人的进攻一波接一波,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城墙上的尸体越堆越多,有汉军的,也有匈奴人的,血把墙砖染成暗红,踩上去发滑。
他不知道杀了几个。
矛早不知扔哪儿了,现在手里握着把从死人身上捡的环首刀,刀口已卷刃,刀身上全是血,厚厚一层,糊得握不住。
左臂伤口还在流血,他没空管。
徐喜一直跟在他身后,脸上已没了恐惧表情,只有麻木。
太阳偏西时,匈奴人终于退了。
号角声再响,但不是进攻的号,是撤退的号。那些黑色骑兵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尸体,残破的云梯,还有几只被射死的马。
城墙上没有欢呼,没人说话。
他靠垛口坐下,浑身像散了架。左臂伤口已疼得麻木,他把袖子撕开条,胡乱缠几圈,算包扎。
徐喜挨他坐下,好半天没吭声。
过了很久,徐喜忽然说:“阿越哥,我杀了一个。”
他偏过头,看徐喜。
“我杀了一个,”徐喜低着头,声音发颤,“用矛,从那个……那个人脖子上捅进去……他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眼睛……眼睛……”
徐喜说不下去,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他看了徐喜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城外那片战场。
太阳正落山,余晖把荒原染成暗红,和城墙上的血一个颜色。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也那样。”
徐喜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红肿,看他。
他没看徐喜,继续说:“后来杀多了,就不想了。”
“那……那现在呢?”
现在?
他想说,我也是第一次杀人,用这身体,在这时代。
但他没说。
“现在也不怎么想。”他说,“想多了,活不下去。”
徐喜愣愣看他,然后抹了把脸,把眼泪鼻涕一起抹掉。
张司马从城楼那边走过来,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走到他们跟前,站住,看他们俩。
“还活着?”
他点头。
张司马又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去检查城墙上伤亡。
夜里,他们开始清理城墙。
尸体一具一具抬下去,汉军的放一边,等着掩埋;匈奴人的扔到城外,等着喂狼。血用沙土盖上,踩实了,等着明天再战。
他抬完最后一具尸体,站城墙上,看城外。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那片战场,照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照着那些还在荒原上游荡的野狗。
徐喜走过来,站他身边。
“阿越哥,”徐喜声音很轻,“明天……明天还会来吗?”
他看北边那片黑暗。
“会。”
“那……我们能守住吗?”
他没回答。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他想起霍去病,想起那个二十四岁死在军中的少年将军。
他想起张司马的哥哥,战死在河西,尸首都没找回来。
他想起王五,想起那个断腿的中年人,想起他们说的那句话:我们这些没死的,还得接着打。
“能。”他听见自己说。
徐喜看着他,眼里有光在闪。
他转身往城墙下走。
走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徐喜。
“明天跟紧我。”
徐喜用力点头。
月亮升到中天,照着这座血战之后的县城,照着城墙上沉默的士卒,照着城外那片堆满尸体的荒原。
他回营房,躺床上,闭眼。
黑暗中,那些脸又浮出来。那些被他杀死的匈奴人,那些死在他刀下的、矛下的、石头下的脸。
狰狞的,惊恐的,绝望的,求饶的。
最后一张脸,是那个被他一矛捅进后腰的人。那人回过头来看他时,眼睛里除了杀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困惑,也许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还是不甘心死在汉军的城墙上,死在离家乡几千里外的异乡?
他睁眼,盯黑乎乎的房顶。
风从窗外刮过,呜呜地响。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历史书,书上写漠北之战,写封狼居胥,写霍去病的赫赫战功,写匈奴的远遁漠南。书上不会写这些,不会写城墙上的血,不会写摔下云梯的惨叫,不会写那个被他杀死的匈奴人回过头来时的眼神。
书上只会写:元狩六年秋,匈奴入寇北地郡,汉军击退之。
击退之。
三个字,就是这一天的血。
他闭眼,那些脸又浮出来。
这一夜,他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