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途
“以前你话多,屁大点事都能叨叨半天。”王五把脸埋进他肩窝,“现在跟个哑巴似的。”
他没回答。
只是背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八天,他们看见了长城。
土黄色的墙横亘在天地间,蜿蜒起伏。墙上有烽火台,台顶冒着烟,青灰色烟柱升上去,被风一吹,散了。
“汉境……”王五声音发抖,“是汉境!阿越!咱们回来了!”
他站着没动,看那道墙。
夕阳西沉,把土墙染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史载,汉武帝时,这长城沿线烽燧十里一座,日夜瞭望。见胡骑,昼燃烟,夜举火,一日可达长安。
现在他站在这墙脚下。
“阿越?”王五拍他肩膀,“愣着干啥,走啊!”
他收回目光,背着王五,走向那道门。
门洞黑乎乎的,守卒拦下他们,盘问番号、将领、出征日期。什长上去应对,递上文牒。守卒翻看半晌,抬头打量这群残兵,眼神复杂。
“进去吧。”守卒让开,“先去县里登记,领口粮。”
队伍从他身边经过,一个个走进门洞。
他背着王五,迈过门槛。
身后是漠北的风,身前是大汉的土地。
他们被安置在县城外的营房。
几排土坯房,围一片空地。空地上已住了不少人,都是前线退下的伤卒,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蒙着眼,坐在墙根下一动不动晒太阳。
王五被送去治伤。他坐在营房门口,看人来人往。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呆坐着,眼望北边。
“听说了吗?”两个伤卒走过,压低声音,“骠骑将军的灵柩,陛下亲自去接了。”
“真的?”
“那还有假?玄甲军列阵四十里,从长安排到茂陵……”
“四十里……”
“从高祖打天下起,没见过这阵仗。”
声音渐远。
他低头,用手指在地上划拉。
霍去病。
这些人不知道,他们送进坟墓的不只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将军,更是大汉此后几十年的国运。霍去病死后,武帝再未能发动那样规模的出击,汉军骑兵战略停滞,对匈奴转入守势。
而匈奴人,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
“阿越!”
王五的声音打断思绪。他抬头,看见王五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走来,腿上裹着厚布,脸上有了点血色。
“医官说老子命大,再晚两天,腿就得锯。”王五在他旁边坐下,咧嘴笑,“你救老子一命,老子记着。”
他嗯了一声。
王五看着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阿越,你跟老子说实话,你咋突然像变了个人?”
他偏头看王五。
王五被看得发毛,往后缩:“老子就问问,你不说拉倒……”
“变了好还是不好?”他忽然问。
王五一怔,挠头:“这个……变了好吧?以前你话多,但怂,打仗往后缩。现在话少了,但背了老子八天,一条命背回来的。”嘿嘿两声,“当然是变了好。”
他没说话,转头继续望北。
夜里他睡不着,出来透气。
营房外空地上,月光白晃晃的。墙根下坐着一人,背对他,仰头看月亮。
他走近几步,发现那不是老人,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脸上皱纹很深,眼浑浊,一条裤管空荡荡垂着。
“睡不着?”那人没回头,声音沙哑。
他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
“新来的?”
“嗯。”
“从前线下来的?”
“嗯。”
那人沉默一会儿,忽然说:“骠骑将军死了。”
他没接话。
“我听见他们说,玄甲军列阵四十里。”那人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我这条腿,是跟着骠骑将军打定襄时丢的。那年他才二十岁,带八百人深入匈奴王庭,斩首两千多级。”声音发抖,“他才二十岁啊……”
他静静听着。
“我那时想,跟着这样的将军,这辈子值了。打到匈奴灭种,打到漠北再没胡骑南下,打到长城外头也种上庄稼。”那人抹了把脸,“可现在……”
那人忽然转头,盯着他:“你说,骠骑将军真的死了?”
他一愣,点头。
那人盯他很久,浑浊的眼里有东西在闪。然后慢慢转回头,继续仰头看月亮。
“死了好,”那人忽然说,“死了就不用再打仗了。”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听见那人的声音,轻得像风:“可我们这些没死的,还得接着打。”
月亮升到中天,白光照着伤兵营,照着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人,照着那些呆望北边的人。
他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墙根下,一动不动,仰着头,看月亮。
半个月后,王五腿好了大半,能自己拄棍走了。
他们接到命令,所有伤愈士卒重新编队,分发北地诸郡,充实边防。
王五分到上郡,他分到北地郡。
临走那天,王五拄棍站在营房门口,看他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一套换洗衣裳,一张饼,一个水囊。
“阿越,”王五喊他,“咱们还能再见不?”
他背上包袱,走到王五面前,看着这个救过原主命的人。
“能。”
王五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红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你可得活着,老子还等着你请老子喝酒呢。”
他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听见王五在身后喊:“阿越!你真变了!以前你不敢答应人的!”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营房外空地上,那断腿中年人还坐在墙根下,仰头看天。今天没月亮,只有白花花日头。
他走过去,在中年人面前停了一下。
“我要走了。”他说。
中年人低头,浑浊的眼看他,看很久,忽然笑了。
“后生,”那人说,“替老子多杀几个匈奴人。”
他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营地,走出县城,走上往北去的官道。
风从北边吹来,比在漠北时温和了些,但还是冷。
他迎着风,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是长城,身前是北地。
霍去病死了。
他没打完的仗,还有人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