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漠北的风
他在头痛中醒来。
那痛感钝重而实在,像有人把铁钉楔进后脑。
眼皮沉得掀不开,先听见风声。
是旷野上那种一无遮拦的呼啸,裹着沙砾擦过草根的响动。
然后他闻到了血。
浓烈的腥气,混着马粪与焦糊的皮革味,冲进鼻腔。
不对。
他猛地睁眼。
天是灰蓝的,云层压得很低。不远处倒着几匹马,箭矢还插在身上,肚腹鼓胀。
更远些,黑压压的人影正弯腰在地上翻找什么,断续的哭声被风撕碎。
他撑地想坐起,手掌却按到一只冰凉僵硬的手。
那手蜷曲着,指甲缝里塞满黑泥。顺着手臂往上,是张年轻的脸,灰白,眼半睁着,瞳仁已经散了。
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粗麻褐衣与皮甲,胸口裂开个大口子,血凝成了黑褐色的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粗糙,皲裂,虎口有茧,指节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不是他的手。
“阿越!你还活着!”
一个黑影扑过来,死死箍住他。
那人力气极大,勒得他险些背过气,一股汗酸混着羊膻味扑面而来。
对方松开手,捧住他的脸细看——黧黑的面孔,颧骨上两团冻红,眼里全是血丝。
“活着就好……”
那人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骠骑将军没了,你不能再……”
骠骑将军。
霍
霍去病?
四个字烫进耳朵里。
那个十八岁封侯、二十二岁封狼居胥,打得匈奴远遁的少年将军。
史载,元狩六年卒,年二十四。
死因不详。
他盯着眼前这张涕泪纵横的脸,喉咙发紧:“将军……怎么了?”
话音出口,声调沙哑陌生,舌位靠后,尾音短促。但对方浑然不觉。
“昨天夜里……帐中……”
那人肩膀垮下来,语无伦次。
“说是暴疾……陛下已经起驾回长安了,带着灵柩……我们这些伤卒……就地埋了弟兄,随后……”
他说不下去,别过头,肩膀直抖。
他坐在地上,望向荒野。
远处残雪未消,像大地生出的癞疮。
几面残破的汉旗歪插在土里,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上“霍”字染着大半污血。
霍去病。
他穿越了。元狩六年,霍去病暴卒军中。
而他,附在了一个小卒身上。
旁边的人还在呜咽:
“那些匈奴杂种……迟早杀光他们,给将军报仇……”
报仇。
史书说,霍去病是病死的。
他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
傍晚,伤卒被编成队,往南走。说是朝廷会来接应,在那之前,得自己走回汉境。
队伍沉默着。只听见脚步声、咳嗽声,和压不住的呻吟。有人倒下去,被架起来继续走。没人停。
他不知原主名字,只听那叫王五的汉子喊他“阿越”。
王五是早上抱他哭的那人,河北口音,腿跛着,箭伤处草草裹着布,血渗出来结了硬壳。
“阿越,你咋不说话?”
王五凑过来,塞给他半块干饼。
“吃点,别想太多。”
饼硬而糙,带着霉味和沙粒。
他咽了下去。
“你说。”
王五压低嗓子,眼睛往四周瞟
“将军到底咋死的?”
他没吭声。
“我听说……”
王五声更低了。
“将军临去前,陛下派人来看过……”
他停下咀嚼,看向王五。
王五被他看得不自在,摆摆手。
“瞎说的,别当真。”
风从北边刮来,刺骨地冷。
那是漠北的风。
霍去病六出匈奴,把这片风来的地方打得无人敢近。
如今他死了,二十四岁,死在凯旋前夜,死在自家军营。
入夜,他们在背风的山坳落脚。说是扎营,不过是人挤人躺着取暖。
柴火只够生两三堆火,多数人硬扛着冻。
他睡不着。
靠着土坡,看火堆旁晃动的影子,听风从头顶刮过。
王五在旁打鼾,腿上的伤已化脓发臭。
明天也许就走不动了,后天便会像路上那些倒下的,被永远留在某个山坳。
他想起史书最后一笔: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
长安至茂陵,四十里,铁甲如云,送二十四岁的将军入土。
这些兵呢?
无人记载。
无人知晓他们如何走回汉境,多少人死在路上,多少人归了乡,后来是战死,还是老死。
他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
天亮时,王五果然走不动了。
腿肿得老高,浑身发烫,呓语不断。
什长来看一眼,摇头。
“走不了了。”
“我背他。”
他开口。
什长眼神古怪。
“你自己有伤。”
他低头看胸前——布条缠着,血迹洇出。
却不觉得疼,也不虚,反比昨日更有力气。
“我没事。”
什长盯他片刻,摆手。
“随你。”
他蹲身架起王五。
王五比他高壮,压在背上沉甸甸的。走几步,听见耳边嘟囔:
“阿越……别管我……你自己走……”
“闭嘴。”
王五嘿嘿两声,又昏过去。
队伍继续南行。
不知汉境还有多远,不知能否活着走到,不知到了之后等着的是什么。
但他清楚一件事。
霍去病死了。
仗还没打完。
匈奴迟早会再来。
那时,他会站在汉军队列里,站在那些无人记得名字的士兵中间,握紧长矛,迎着漠北的风。
风比昨日更冷。
他背着王五,一步一步,往南走。
身后是漠北的荒野,和一个二十四岁将军的未竟之志。
他背着王五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王五醒了。
“阿越?”声音像破风箱,“到哪儿了?”
他没答,把王五放下,靠在石头上。王五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眼睛清明了些。
“你命大。”他开口,嗓子像塞了沙子,“烧了三天,没死。”
王五咧嘴想笑,笑到一半咳起来,蜷成一团。他蹲下递过水囊。王五抖着手灌水,水顺着嘴角流下,在灰土上冲出几道沟。
“弟兄们呢?”王五喝完水,四处张望。
他没说话。
王五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几十个身影散在荒原上,有的在走,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不动。
“少了。”王五声音低下去,“少了好多。”
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走着走着栽下去,再没起来。夜里睡着,天亮人就硬了。什长说,这叫“倒卧”,是命。
王五沉默很久,忽然一巴掌拍在地上:“老子这条废腿!”
“废不了。”他弯腰,把王五手臂搭上肩,“起来。”
“你……”
“废话。”
他用力一撑,背起王五。
王五趴在他背上,很久没吭声。过了半晌,闷闷道:“阿越,你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