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孽缘
书生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了一圈后,这才小心的问道:“跑了吗?”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颤颤巍巍,显然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秦尚顺着血迹来到门口,确认它已经消失了,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走到床边,只见张钊身上未着寸缕,双手紧握成拳,双脚并拢、脚尖伸直成一个奇怪的形状,脸上却是一副愉悦陶醉的神情。
秦尚眼中露出迷惑,那书生却又问道:“不会是黑猫杀了张钊先生吧?”
秦尚也不搭话,开始对张钊的尸体进行检查,却是再未发现有其它伤口存在。只得又用朴刀挑开了他的头发,其头盖已经被人揭开,天灵盖不知所踪。
伤口平滑如镜,其中的脑髓却已不见,留下了空洞洞的脑腔。更令他感到惊奇的是,死者脑中竟然没有任何血迹,也不知道是被黑猫舔舐干净了?还是根本未曾伤到血管和经脉?
一番检查后,秦尚大为震怒,小跑着出了大门,命人找来绳索将赵氏捆了个结实。
书院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想瞒是瞒不住的。他只得好言安抚了师生们一番,并将他们遣散;又让匆忙而至、还在气喘吁吁的肥胖山长陆摩升赶忙派人去通知镇长。
后者也不敢耽搁,招呼了两名书生陪同,亲自向镇长府邸而去。
秦尚又顺着黑猫血迹找寻了一番,发现它已经死在了墙角。
未免再横生枝节,秦尚决定亲自坐镇值守,将赵氏一并带进了张钊的客厅中。那儿已经有人点上了烛火。
他本想着先从赵氏口中审出一些线索的,可惜,后者一直保持着那副被吓傻了的痴呆模样,哪里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秦尚没法,只好先对案件进行一些分析。
这明显是一场他杀案件,但现场却又存有诸多疑点:
首先,死者脸上的表情让他捉摸不透,那样子仿佛正处于某种极度的愉悦享受之中,这与自己过往的认知完全相悖。
他已经活到了五十多岁的年纪,当差也超过了三十年,但从来就没听说过谁的死亡是这幅享受模样的?
其次,那只黑猫的行为太过反常诡异。传说,世间有猫妖杀人,难道自己真遇上了这等稀奇古怪的事情?
第三,赵氏一个寡妇,半夜三更到张钊的屋中作什么?如果是她所为,那她现在的表现又作何解释?难道是故意装佯?
第四,此前发生的无头尸案,同样发生在书院内,伤口同样光滑平整,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
至于勘验现场,他可没有勇气再去一次。
那尸体的模样太过于诡异恶心,他的脑中一直有一个奇怪的念想在不断闪现:死者的那双眼睛随时都会突然睁开。
这想想就让他发毛,他甚至都不敢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不停的在屋子中转来转去。
秦尚想着问题,目光却一直在赵氏身上流连。
只见她着一袭白色丝质长裙,脸上略施粉黛,长得细皮嫩肉,明显出自富贵人家,如果她是凶手,那么,她的动机会是什么呢?
财?情?仇?怨?
他为了转移心中的恐惧,开始一样一样的分析起来,却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的手段极为诡秘凶残。
问题和恐惧不断在心间闪现,他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种可能:如果张钊与赵氏本就是旧识,如果两人正在做一些龌龊事情,在那紧要关头的时候,赵氏突然动手……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人揭开头颅后,未必就死,但疼痛势必会让所有的遐念绮思消退,张钊脸上不可能还保持着那副陶醉表情!况且,赵氏身上未有血迹,房间里也没有凶器留下过的痕迹。
秦尚自嘲的摇了摇头,为自己突然的异想天开感到暗暗害臊,眼光则还是一直在赵氏身上打转。
赵氏被五花大绑,衣衫略有不整,长裙领口上露出几抹雪白,他突然又想到:如果是用药呢?有没有一种药物可以让人的行为不受自己控制?
这个问题将他折磨得坐立不安,以至于再也静不下心来。仿佛因为这种想法的存在,他的脑中再也容不下其它任何东西。
他想要上楼打探,可惜对药石一窍不通,即便将尸体剖开,也不会找到任何结果,只好继续在客厅中走来走去,以此来转移注意力,驱散心中的念想。
可惜,越是如此,他越觉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甚至自行脑补了过程,剩下的就只差一个动机了。
到后来,他被这种想法折磨的烦躁不已,在一次转身后,他突然对着赵氏大吼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害张钊的性命?”
赵氏茫然的看看他,过了一会儿,脸上神色变幻,忽然嘤嘤哭泣起来。
泣声在暗夜里轻轻回荡着,带着几分凄惶,带着几许无助……她的不为人知的世界里,是否也有着让人无法释怀的曾经过往?
赵氏的变化,让秦尚忽然紧张起来,他感觉自己好像离某个真相突然近了。
这种不期而至的结果,他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了,此时的心情也不知道是喜悦还是焦虑,但更多的应该是期待吧?
他想试着安慰赵氏几句,但到嘴的话却变成了:“说吧,为什么这么做?”
赵氏哭得梨花带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渐渐变成通红颜色。
世间之事,总归是有些因果的,很少有人会无的放矢。秦尚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残忍,于是放低了声音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你总是要说些什么的吧?”
赵氏收住了泣声,脸上神情复杂,有恐惧、有痛苦、有难过、有不安、有失落、有不舍……甚至还夹杂着几分羞赧。
她理了理思路,轻轻说出一段故事来:
原来,她本家姓郑,单名一个娥字。如今二十有五,本是临县嵇颐人氏。
父亲郑巾然在她十四岁时来到边林镇做生意,开了一间家具坊,因此举家搬到了这儿。
只是,郑巾然虽然头脑灵活,但郑家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时常受到排挤,隔三差五总会有人上门找茬、破坏正常营生,因此,生意做得并不顺畅。
一年后,郑家生意甚至来到了破产拐点,为此还欠下了一大笔债。郑巾然忽然受到高人指点:与本地大户赵员外家结为姻亲,或可解除危机?
那赵员外本是书院旁边赵家庄的大户,府邸与边林书院仅一墙之隔。
赵家在边林镇产业庞大,据说,就连书院所占的土地,原本都是为其所有,当年为了响应镇长舒相保“为边林镇教育事业谋福祉”的号召,故将土地割让了一大片给书院使用,为此还收获了“边林第一善”的美名。
赵员外有五房妻妾,育有二子一女。老大赵德柱为人老成持重,自少帮忙打理家族产业,早早就成了赵员外的得力臂助。
老二赵柏柱却是个浪荡子弟,为人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寻了一帮狐朋狗友,整日里遛鹰逗狗、惹是生非。
赵员外也尝试着将其送往京城,想要借助大地方的人文情操来陶冶、塑造其品性。不想,这家伙反而因此失了管教,在京城中变本加厉,甚至还闹出了命案。
赵员外为此赔了一大笔费用,又将其逮回了边林镇,心灰意冷之下,再也懒得管束他。
小女儿却是老来得之,如今还未长成,一直宝贝得紧,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
郑巾然既受高人指点,一顿操作猛如虎,故意将赵柏柱引进家门,又制造机会让他与郑娥见面,顺利搭上了赵员外的线。
郑娥就这样来到了赵家,与赵柏柱结成了连理。
郑巾然也因此获得了一大笔财富。还完账后,他有些心灰意冷,举家又搬回了原籍。
不过,郑娥进入赵家之后,过得并不快乐。
也不知道赵柏柱是害怕女人影响到他拔剑的速度?还是根本就只抱着欣赏美好事物的心理?两三个月后,就将她冷落在了一旁,该惹事继续惹事,该闯祸还是继续作妖。
郑娥时常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他的踪影,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那座深宅大院里。
就这样过了几年,郑娥一直未能育出一儿半女,赵柏柱的品行也没有得到任何改观,家里人认为她既不会相夫又不能教子,于是将所有责任都归咎在她身上,因此,她在赵家的地位逐渐艰难,只得时常以泪洗面。
后来,赵柏柱在一场械斗中被人害了性命,郑娥就此被打入了“深宫”,就住在与书院一墙之隔的绣楼里,每日里除了长吁短叹,她也做不了什么。
再后来,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她与张钊意外相识,一番鸡飞狗跳的你侬我侬之后,两颗寂寞又躁动的心就此勾搭在了一起。
……
她的这一番介绍讲解,倒让秦尚听得目瞪口呆,感情这还是一起应该浸猪笼的丑事!
正当他考虑着郑娥的故事与当前的案件有何关联时,院门忽然“砰……”的一声猛然关上了,响声在寂静之中传出很远。
秦尚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吓得浑身一激灵,险些一跤坐倒。
烛火受到影响,摇摆几下后突然熄灭。
清幽的月光洒照下来,让整座小院都变得隐隐绰绰的,仿佛潜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危机。
郑娥却忽然幽幽怨怨的问了一句:“张郎,是你吗?”
那声音凄切悲苦,只让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秦尚忽然感觉,好像有谁轻轻的靠了过来,用一只冰冷的手掌从背上轻轻拂过。
他全身的汗毛都因此竖了起来。
他连动都不敢稍动,余光却又忽然瞥见,微弱的月影余辉里,有一个漆黑的身影正在轻轻晃动着。
他的脑中突然跳出了张钊的模样,两个身影在他的意念里重叠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副似笑非笑的奇怪模样。
这一下,秦尚更觉慌乱,冷汗都从额头上冒出来了。
他的头脑里有无数个念头同时产生,却不知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应对办法?忽然一咬牙,手抓上了朴刀,转身就砍了过去。
朴刀砍在门框上,却哪里有什么人影存在?
郑娥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眼光直勾勾的盯着他问道:“这位大人,你干什么呢?”
秦尚望望四周,忽然发现,那所谓的身影,原来是葡萄叶在月光下留下的影子,正在随着轻风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晃动着。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三字经”。
经此一来,他也想明白了,刚才背后感知到的东西应该是有风吹过,因为自己心理上的先入为主,倒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他于是抹了一把冷汗,跨前两步,重新点亮烛火。
郑娥蜷缩着身体,面上满是凄惨痛苦,也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绳子捆扎得太紧的缘故?眼光却还是一直紧盯在秦尚身上。
秦尚看她可怜,心中有些不忍,但为了破案,还是强行将头别向一边,口中则毫无感情的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郑娥轻轻叹了口气,又继续诉说她的故事:
她和张钊相好后,恋奸情热,时常半夜厮混在一起,直到前段时间发生了那起无头尸案,两人因为担心安全得不到保障,这才收敛了些。
不过,春闺寂寞,郑娥按捺不住心中的孤寂,于是趁着月圆,又来与张钊厮混。
没想到一觉醒来,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对于张钊被害的过程,郑娥本不欲多言。
秦尚却是不依不饶,硬逼着她说出细节。
郑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来慢慢被凄惶害怕所取代,身体都微微颤抖了起来,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捋顺了思路,于是将经过和盘托出:
她二人久别重逢,有些劳累过度。
她因此睡得特别的香沉,夜里发生过什么她完全不知。
直到一觉醒来,她忽感口渴,这才想着让张钊为其取水。
只不过,不论她怎么呼喊,张钊都未予回应。
她又在暗夜里埋怨了几句,他依旧不闻不问。
看看窗外天光,月影已经开始偏斜,她只好套上衣服,准备喝了水后就回自家绣楼。
临别前,她又上前推他身子,想要说些离别情话,没想到入手冰凉;再探鼻翼,才发现早已失了气息。
于是匆忙中点亮火折,却又被其头顶上的孔洞惊吓,于是跌跌撞撞的出了院门,恰好被起溺的董生撞见,这才有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