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九章 那些我看不到的一切
转眼零八年秋。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阿玉就一直窝在家里,闲着的时候还会和我一块看电视。《我爱我家》很经典,季春生总是会说些令人发笑的话,随后一脸没有欲望的样子瘫在沙发上,后来才知道那个演员叫葛优,那样的动作叫葛优瘫。但直到现在,每次有人那样瘫在椅子上,或者是提到“葛优瘫”这个词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念“阿玉瘫”,有种这是阿玉专属动作的意味,生怕连她留给我的最后这点记忆都被拿走了。
“你说,春天为什么会令人悲伤啊?”
她瘫在沙发上,扭过头问我。
“怎么又纠结这个问题了?”我转过头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她突然开始吟诗,属实把我惊到了。
“我妈说,我出生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小雨,是个清爽的春天,就给我起名叫春雨。但我姓林嘛,淋春雨,听着就像要一直淋雨一样,所以改成了林春玉。我觉得,但即使这样,我的人生还是一直在细雨里的。你知道吗?春雨不像夏天的雨那样,一来就是大洪水,它就那样细细微微的,让你的愁很淡,却一直在。”
“怎么这会儿开始感慨人生啦?这问题不是你留给我的吗,我还没答出来呢,你倒自己先说了。”
“我问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答案是什么。”
我说,我会好好再想想的。你看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心里一定也不是难过的对不对,要不然就不会听春雨了,他心里是喜欢的。
“不知道。我又不认识陆游。”
我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咬文嚼字掉书袋子。
“越明叔,我可能得搬走了。”
我看着她。她习惯性把下巴抵在沙发靠垫上朝我说话,那张沙发垫都被她的下巴抵出了一个凹槽。但她要离开这张沙发垫了,这对沙发垫不公平。这句话连成条线扎到我身上。这对沙发垫不公平。
“它都凹下去了。”我自言自语。
“什么?”
“没事没事。”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我怎么办?你要去哪?你为什么要走?你搬走还回来吗?我还能见到你吗?必须得走吗?
这些话都拼了命想挤到嘴边,像是蝌蚪比赛一样,都想挤到我嘴里和我的话语细胞融合,结合成一个问题以后游进阿玉的耳朵里。但它们越是努力钻,我的喉咙就越堵,我心说你们就不能一个一个来,这样反而我什么话也说不了。
还好阿玉继续说了下去。
我哽着喉咙,感觉被那些话语噎到了,索性接了杯水想把它们顺下去。
阿玉说,她的同学知道我不是她爸了。
这有什么问题呢?
她又说,她的同学也知道我们住在一起了。
没有办法吗?
没有办法了。
她对我说,班主任给她打过电话,问她同学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还让她去学校一趟。但她没去,她说她能想象到那些无聊的人会编出什么八卦。
“我从小就是听他们造我的谣长大的,说我不是我爸的孩子,说我爸本来想杀的是我,说什么我妈其实是我杀的。各种各样,要多离谱有多离谱。我其实都习惯了。但因为我影响到你,挺不好的。”
“这没什么不好的。”我一面心疼地想拍拍她,一边又攥着拳头在心里求她能不能换个别的方式。
不要离开我。求你了。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女儿了。
但我还是只敢在心里说出这种没出息的话。
不要离开我。
“那天老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同学他们就已经在议论了。说我爸在监狱里,其实接电话的人是这么多年一直偷偷包养我的土大款。”
“我看着哪里像土大款了?”
“他们说你像,你就得像。”她低头把脸埋到那个有她下巴印记的凹槽里,“所以我好讨厌和同学交往啊。”
因为脸被埋住的缘故,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费了好大劲才听清楚她在咕哝什么,一度以为是自己嗓子堵住连着耳朵都不好使了。
“那你搬走以后,我还是可以偶尔请你吃饭的吧?”
她抬头垂眼看我。
“我可能要搬到青岛那边。”
“啊?”我没明白,只是因为有人误会了我和她的关系,就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吗。
“不是因为你,你别误会。”她说,“我爸给我写信了,说他可能会减刑,过两年就出来了。我姑姑新找了个姑父,在青岛那边有房子,打算等我爸出狱了就在青岛那边定居,重新生活。”
“那挺好的。”我盯着地板发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她的眼睛。
“我爸说,我姑过几天会先接我过去。转学手续这几天应该也就办下来了。”
“你想转的?”说出这句话我才觉得我好自私,明明换个地方生活她可能会更好,但我却希望她心里是不愿意走的,我希望她是被逼的。心里要反反复复问很多遍,其实你也是不想离开我的对不对。但这种话本身就没什么意义,不说出口的话,一直都没意义。
“小孩子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咯。”她又转过去,学着季春生一样瘫在沙发上,背对着我,头耷拉过来,发梢刚刚好碰到地板。
那是我和阿玉的最后一次促膝长谈,也是春天里最短的一个夜晚。
之后的几天里阿玉都没去学校,在家里一点一点收拾行李。我赶完稿子之后会和她一块收拾,但总觉得东西越收拾越多。明明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走的时候却是大包大包大包,小包小包小包。让我想起来从我和临安的家里搬走的那会儿,但我只带了很少的东西,很多都是到了这儿以后又买的。收拾出来以后才发现,这屋子里大半都是阿玉的东西,甚至还有几个袋子专门装着她的书。
“好空啊。”我看着自己的家,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又不再像家了。
得知她快走了之后,在她没走的日子里,每一天我都很煎熬。我不知道她到底哪一天会走,所以时常做梦,梦到第二天我醒过来她就提着行李与我道别。
在她走的前一天,我们去了趟海边。
住在旅游城市总是要活在淡季与旺季里,或许是临海城市的缘故,到了秋天,游客就会少很多。以致于晚上八点的海边有一种冷漠的疏离感,人群依旧汹涌,但比起白日里算得上是稀稀拉拉,只在广场上有些人。途经了两个广场,有不少小孩在玩轮滑。换做之前,我又要满脑子都是初初如果玩起轮滑会是什么样子,但当时我只顾着跟阿玉说话,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海边有人卖唱,像这样在广场上抱着吉他唱歌。
“其实我也会一点乐器。”她说。风把她鬓角的刘海吹乱。
“吉他吗?”被风吹乱的发丝挡住了她的眼睛。她没把它们拨回去。
“吉他不太会。但小时候学过打鼓,所以会一点架子鼓。”我伸出手,想说一句你头发乱了,但只是顺势把手指放在自己的镜片附近推了推眼镜。
我没有讲话,只是在心里想着:你打架子鼓是什么样子呢,一定很好看,或许该说好听。但我太无趣了,连夸赞也不会,只会想到底有没有机会见你打一次鼓呢?或许没有机会了。
那天晚上天黑的很晚,往常七点多就该迷离起来,但直到八点我们往沙滩上走的时候,天才彻底暗下来。我们坐在海边一处台阶,周围有些昏沉的阴暗意味,我却很看得清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与我坐在台阶上望向海平面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我只能透过她的眼睛去看其中海面上的云,暮色被照成淡淡的粉,镶在云层之中,像是镀了层边框。
“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偏头痛过了。”她终于又开始讲话,“之前这样吹风,头就容易疼。”
“是好事。”我说。
“对啊,是很好的事。”她这样说的时候,转过来头看我,那个瞬间我意识到她的强调好像并不只是在说“头不疼了是很好的事”,那还有什么是好事呢?
而她就像识破了我的想法一样,随即加了一句:
“能碰到你真的是很好的事。”
我甚至偶尔还想过,除了那些慰藉与疗愈,她是否从未给过我什么。而此时此刻我明白,那些我看不到的一切,都是她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