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十章 她是海里欲扬先抑的邮轮
她走的那天,楼下有辆黑色的大众,看起来皮子很亮,像是刚刷过的车。我的车在旁边角落里缩着,感觉被排挤了一样。
我说帮她把东西搬下去,她却一直说不用,说她姑姑看到我估计又会问东问西。我就看着她一趟一趟把东西搬走,搬一点我的心就被啃去一块。她最后上来拿行李箱的时候,我终于能让胃里的话蹦出来了。
“车里的是你姑姑吗?”我指指窗外。
“对,我姑父开的车。鲁B开头的呢,和咱们这的车牌号都不一样。”那会儿青岛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我也没仔细看什么车牌号,只关心车里都有谁。
“你这个姑父靠谱吗?”
“那你得问我姑了。”她看起来还是很轻松。她提这么重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呢。
“我的意思是,你小心一点,寄人篱下要注意安全。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的,尤其你是女孩子,要好好保护自己,晚上睡觉要锁门...”
“好啦好啦,你又开始唠叨了。像我妈一样。”她的表情从一丝厌烦又转为柔和,突然说着就笑着看我,嘴巴被挤到眼睛下面,眼睛亮晶晶的,“好人会有好报的,我们都会。”
她抬起手拍拍我的肩膀,又说:
“以后要来青岛找我玩啊,到时候我请你吃海鲜。我姑说青岛海鲜特别多,还有啤酒。我们一起喝酒啊。”
“小孩子喝什么酒。”我笑。
她下楼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她都要拐弯了我还是能看到她的头发在眼前一扫一扫的。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带着春天走进了春天里,以致于每个春天,我都要对着天花板出一会儿神。
我像孔雀一样往东南而飞,十里一徘徊。
对于零八年,后来的我总是会记忆犹新。我记得那年春天有无休止的悲伤,有个女高中生跑过来问我,为何春天会这样悲伤;我记得她在屋里常穿着吊带跑来跑去,而我在某个夜里终于无法抑制羞耻的欲望;我记得那年夏天BJ奥运会,许多名人歌手都齐唱着一首《BJ欢迎你》,而她对我说,福娃真可爱;我记得她总是带我去毛坯房里看天空,而我喜欢带她到海边看海;我记得到了秋天的时候她搬到别的城市,那辆来接她的车,车牌号是鲁B-B37T9;我记得她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就连她走后我都没能给她答案;我还记得我说过要在她高考结束那天去考点等她,然而到最后余留下的只有一家她带我去过的面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样物品能证明她曾存在于我的生活。甚至我寻找过很多她留存过的证据,到最后只剩下沙发上一个小小的凹槽,而随着时间流逝,那个凹槽最终也恢复了原来样貌,就像她从未出现过。
后来那些日子,我们都各自生活。
她不知道怎么捣鼓的,手机能发照片过来,所以偶尔会给我看看她的新学校和家里养的宠物狗。
有一次她发照片的时候,顺带着发了串文字:
“嗨,最近心情还好吗?别一直哭丧着脸呀!”
后面好像还有串符号,我盯着看了好久,觉得应该是个歪倒的笑脸。
我说,还好。
“没有天天痛苦吧?”
手指放在按键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复。痛苦确实是一直还有,也会总想起初初摔下楼的样子,也偶尔会想起那些和阿玉在一块的快乐日子。但我也找到了份正经工作,在补习机构做老师,闲着的时候继续写稿,日子也能照常过下去。
“没有啦。”我想了想,在“没有”后面加了个“啦”字,想让自己显得欢快一点,发了过去。
在她发来的照片里,我能感受到她的快乐。她一如既往地生活,在新的学校里,忘记过去的人生,认识新的人。她一定学得很好,应该也会考上好的大学,她的人生才刚开始。我渐渐不再主动给她发消息,或许是出于一种深沉的卑怯感,她就像是去往更大版图的航海家,离开我所在的黄渤海分界线。她还会记起这座临海的半岛,但她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就像我至今近乡情怯,无法回到那个小镇一样,而我也不会离开这里去往青岛。
我是一叶孤舟,而她是海里欲扬先抑的邮轮。我们相逢在黑夜的海上,如诗中一样,而她始终在前方拖引着我,让我在无法看到灯塔时也能够安步当车地抱守残缺。但我无法说出“最好你忘掉”这样的言语,只能停留在那句,你记得也好。
随着时间过去,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到后来只有逢年过节发拜年祝福的时候才会聊两句。我后来也有过很多难熬的时候,但只要想到阿玉还在某个地方呼吸着,笑着,好好生活着,我就觉得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大部分痛苦真的是毁灭性的。愈挫愈勇的人那是成大事的人,而不是我们这种螳臂当车的人。但遇见阿玉以后,我逐渐觉得,即使被毁灭也没有关系,没有人说被毁灭了就活不下去。
人是可以拖着被毁灭的身体活下去的。或者活不下去,那也没有关系。
活下去了,好起来,那就好起来。或者好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遇到一个什么人能拯救自己,那就心安理得被拯救。或者没能被拯救,也没关系。
或者拯救过了,他又走了,走了也没关系。
因为没关系,所以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我时常梦到阿玉的马尾扫过我的脸,还有些疼,这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