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八章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那日以后,生活仍旧不计前嫌地向前走,我们也一样。
阿玉开始把收信地址留在我们小区,每次她拿了信回来都显得忧心忡忡。她坐在沙发上读信,信纸一丝不挂躺在我眼前,我总会意外瞥到她父亲的字迹。那感觉就像不小心走进女澡堂,一群歪歪扭扭的女人裸体陈列在眼前,反倒觉得自己是被看光了的那一个。
她读信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我知道她又在想她父亲什么时候出狱的事。
“监狱里还能寄信啊?”我说。为了打破安静气氛的尴尬。
“能啊。我爸说监狱里头和外头其实没多少区别。”
她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爸会在她大学毕业之前出狱。
“我还指望着高考出考场那天,能有人隔着铁栅栏等我呢。”她笑嘻嘻像在开玩笑,但这句话被我记了很久。
“我等你啊。”我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往年高考时候的盛大场面,粘着汗水的衬衫,不合时宜的雨,熙熙攘攘拥在考点门口等考生出来的家长。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那早着呢,到时候什么样还说不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她的家长。兴许是我这几年变得憔悴了,也不爱刮胡子,自然显老了许多,但我也不太在意了。有次去接阿玉的时候被她同学看到,她就打个哈哈,说这是我爹,我爹从牢里出来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家里对着电脑敲字,突然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看到是本地的,我就拿起来接了。对方问我是不是林春玉的父亲,我一愣,才反应过来那是阿玉的名字,就连连说是,搞得自己真是人家的爹一样。
电话那边的人说她是阿玉的班主任。
“您看看有时间来学校一趟吧,林春玉跟同学打了一架,现在情绪也是挺激动的。”
打架。她受伤了没有?
情绪激动。她最近确实情绪起伏有些大。
去学校。你们在几楼?
高二。高二几班来着?
我一路上开车过去,像背课文一样背去她教室的路线,进了学校给刚刚电话里的班主任又拨过去,手机直挺挺怼在门卫耳朵上,证明自己真的是林春玉的家长。有那么一刻,在我擦着汗跟门卫说“李老师让我来的”的时候,我真的以为阿玉是我的女儿,而我此刻只是个配合老师工作的家长。
到了三楼,被穿着包臀裙的女人叫住,问我是林春玉的家长吧。那是阿玉的班主任,我跟着她的包臀裙走,裙子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心脏跳动的频率随着她高跟鞋的吧嗒声变更。许久没进过这样的大楼,想起之前在小学教书那会儿,还有些感慨,就好像接下来要接受审判的是我自己。
进了那个空房间的时候,我衬衫里的背心已经透了大半。阿玉坐在一个板凳上,整个人弓下去,像只没煮熟的虾。她抬眼看见我来了,对我挤了个鬼脸,我一下子意会到那是要我继续装作是她父亲的样子。
“伤着哪了没?”
她摇摇头。
“俩孩子都没事。另一个孩子家长说有事来不了,就先喊您来了。我是上个月刚调过来代课的,不太了解孩子情况,但这个月和孩子们接触,觉得林春玉是个踏实稳重的孩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老师,齐刘海,黑框眼镜,白衬衣,耷拉到膝盖的包臀裙,满是皱褶的肉色毛裤。还是这些客套话,我心想。
“我问她为什么要和同学打架,她也摇头不跟我讲。您带回家好好教育吧,学校让回去思过几天再来。”
之前只在脑海中构想过和初初的幼儿园老师对话的画面,这下一下子就变成了和高中老师交谈,即使对方小我很多,我还是有些拘谨和难以开口,只能弯弯腰说谢谢老师,像小时候接过作业本上的花一样,临走又补一句麻烦老师照顾了。
我带阿玉走到走廊口,她叹了口气倚在扶梯上。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听她说,然后撅了下嘴,示意她继续说。
“我好像从来没有讲过,我之前在学校里的事。”
“学校里的事?”我突然很紧张,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接下来要讲给我听。我更不知道如果她对我说了什么事情,我有没有能力去接受。
“家里出事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杀人犯的孩子。包括我的同学,整个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了。”
“你说过这个。”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能看出她眼里写着的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我还没有说完。从那以后,我在学校里就只能低着头走路。他们会把我的座位当成垃圾桶,有时候上课,斜后方坐着的同学就会把废纸团往我的书包里丢,或者丢在我座位上。一开始他们只是会在那种纸团里写字,骂我去死,到后来他们开始扔橘子皮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你?”那个瞬间我才明白,我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她,虽然她已经把自己坦然安放在我的面前。
“这种事不需要有为什么。可能我现在情绪太不稳定了,才会说这些。我怎么开始传递负能量了......”她声音开始变得虚晃,像是在自己小声嘀咕。
“不会的。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关于你的东西,不会是负面的。”我不知道怎么样说才好,才能让她明白她已经是我生命里最正面的事物。她在跟我讲述她小时候那些往事的时候,脸上都没有浮现出这样无措的表情,于是我第一次感到慌乱。
慌乱里,我想伸出手摸她的脑袋,却在抬起手以后停滞了片刻,转念拍了拍她的肩膀。
“初中那几年,我都是在他们对我的殴打和恶作剧里过完的。上了高中之后,多了很多新的面孔,所以我终于能够结束那段日子的噩梦。”
她顿了顿,又说:
“刚刚那会儿,我在教室给我爸写信,不小心被后桌那个小姑娘看见了。她问我,我爸真的杀了人吗,还跟我说,那我是不是也有杀人犯的基因。这句话之前他们欺负我的时候,总是对我讲。那个瞬间我觉得,我好像回到了之前那段日子。”
我点点头。
“我不是在给自己开脱,只是当时我和她骂起来,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但是,这样的话,她知道了你爸在牢里,那我不就被认出来不是你爸了?”
“对啊,尤其我后桌,肯定要到处嚷嚷说我爸其实还被关着。他们就是爱八卦些有的没的。”
“那我?”
“嗯?”
“那他们就会知道我不是你爸了啊。”
阿玉一愣,一下从楼梯扶手上弹开,拽着我就往楼下跑,边跑边说“这下露馅了”。我跟着她一块跑,从三楼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一楼,从室内跑到汗淋淋的室外。我像是回到了读初中的时候,在泥泞的水泥沟里跑步,下雨的时候一踩一个脚印,还梦着想,想如果能考上大学,一定就能踩上白花的平路了。
下课铃刚好响了,广播里是黄家驹的歌声: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阿玉拉着我朝校门口跑,马尾一遍一遍扫在我脸上,我只能往后躲。
“你听过beyond吗?”我问。
“什么?”
“唱这首歌的乐队,beyond。”
我大声说。
“原谅我这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她转过头,她的声音和广播里的声音融在一起,我分不清我是在辨认黄家驹还是在辨认她。
“我知道啊,我还会唱呢。”
她朝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