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春天令人悲伤:第6章 第七章 不需要任何事来走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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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七章 不需要任何事来走出痛苦

入夏以后,果然雨下得厉害,心说老人说的话看来还是要听,繁星点点的夜空实际上只是在为暴雨来临作预告。那年隔壁济南下了场暴雨,连山东地方频道都整夜整夜的播放新闻,说这场雨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死伤了多少人。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个好年还是坏年。

转眼到了年末,是那种很尴尬的日子。刚交上暖气费,天气一天天变冷,但又没冷那种不开暖气就人人都活不了的地步。阿玉晚上提前下了课,赶在超市下班前买了两床电褥子回来。她也没有跟我说她这么早请假回来的原因,我也没问。我和她这样一起生活已经很长时间了,但对于彼此的了解也只限于当下,过去和未来好像都变成了海岸另一头的东西。

晚上外面风大,我和阿玉在屋里窝着,她趴在桌子上抄东西,抄的是那首《雨霖铃》。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握笔的姿势都懒懒的,碳素笔趴在她中指磨出来的茧子上。

空气太闷了,我想尽办法跟她搭话:

“你知道‘雨霖铃’这个词牌名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她说,“哪有工夫想那些。”

“是杨贵妃死了以后,唐明皇在马车上突然想到的词语,他觉得自己连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很没用。”想到这儿,我又暗自悲伤起来,想到已经离去很久的初初,想到自己是多么的没有用。

“我看不是他觉得,是你自己觉得。”她把碳素笔丢到桌子上,像是在把花扔进垃圾桶里,“你们这些人真的无趣得很,背个词都要扯出来些七七八八的东西,能别这么矫情吗?我看你真的比‘寒蝉’还寒。”

不知道我哪里说错了话。她从来没有生过这样的气。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我被她吓到,不知道能说什么,怕多说一句话她又生气。

“我真的烦透了别人只会对我说这句话。”她的样子让我想到张临安歇斯底里的样子,她们都因为我的话把声音提高音量,不变的是我永远学不会做一个会说话的人。我只能在原地站着,看着她又重新张开嘴:

“你能不能不要总表现出一副全世界都欠你钱的样子,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人,难道你因为难过所以就可以变成救世主吗?你自以为是地说教,你觉得所有人都欠你的,觉得你经历过什么事就能开天辟地地成熟了,因为我比你小你就非要在我这里表现出一副师者的模样,我真的受够了你这样。”

我不懂她为什么又扯到我的身上。

“我连痛苦的权利都没有吗?”我问。

“我没剥夺你任何权利,只是你仗着自己痛苦来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而且你好像还很享受,你根本都没有一点想变好的样子。”

“你都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就来质疑我的痛苦吗?”

“那难道你就知道我的经历吗?”

“你没告诉我。”

“你也一样。”

我们陷入了相安无事的沉默。

吵架,吵架,吵架。原来我不光和张临安在一块会吵架,和别的人也容易吵起来。

是我的问题吗。我坐在沙发上出神。或许我们的沉默只有十几分钟,但足够把我的心脏拿出来施以绞刑,只不过受罚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心脏。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临安那样,被我搞得生气,所以一下子就离我而去,我压根就没在想我到底说错了什么,而是在想她会不会因此就夺门而出,然后再也不回来。

“我今天,收到我爸给我回的信了。”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天都黑了,她在暗色的空气里发出声音:

“说起来,我也没经历过什么。”

“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在邮局,我是去给我爸寄日记本的。我上小学那会儿,我妈就不在了,被捅死的。她被捅了好几刀,在肚子上,倒在餐桌旁边,流了一地血。你不要那个表情看着我。警察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爸捅的。”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遇到什么事就说不出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只能静静看着她听她讲。“他们以前感情很好的。但后来我妈出轨了,我妈跟我说她和我爸只是像合作伙伴一样的关系,说她渴望的是一种,爱情。我当时不是很明白,因为这些东西连动画片里都没有。她和你一样,是搞文学的,但她主要做设计,大学也是不顾我姥姥反对去读艺术专业。她太,太艺术了。我后来才知道像她这样追求文学和艺术的人需要热烈的情感,但我爸对她来说就像个木讷的婚姻机器。我能理解她,我也越来越能理解她。

我爸是个很传统的人,很传统的男人,他觉得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的在一起是犯了要用生命偿还的错。他根本都不喜欢我妈,他就是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但他没被判死刑,他们说他那天喝了酒头脑不清醒,所以只让他去坐牢,坐十几年。我小时候很喜欢我爸,我觉得我的爸爸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甚至我知道我妈出轨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是个坏蛋,但接下来她就死了。那时候我觉得我才是个坏蛋。

我没法讨厌我爸,但我好希望我能讨厌他。这话听起来太老套了,但我真的觉得如果我能够打心底里憎恨他或者是厌恶他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希望他赶紧出狱又希望他干脆永远别出来。我每天都很矛盾。”

“这是真的吗?”趁着她说话的空隙,我嘴里蹦出来这样一句话。我当然知道她不会故意编故事来骗我,但这太惨绝人寰了,我不知道她要承受怎样的难过才能活到今天。意识到这样说不太礼貌,我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第一次听这样的故事。”

“可能因为这种事不怎么常见吧。”在夜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们都没有去开灯。

“当时我爸还怀疑我是不是亲生的,拉我去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监狱里了,梨乡的那个监狱。我就到邮局打听怎么寄信,把鉴定的报告寄给他,让他知道我是他亲生的,但我当时真希望我不是他生的,那样我还能好受点。我还给他写了封信。写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反正没什么好话。学校里的同学因为这个都不怎么跟我玩,在背后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我姥姥那边因为这事也不待见我,我就一直在学校和我姑姑家里辗转。后来上了初中开始住校,慢慢就自己生活,总是寄人篱下也难受得慌。慢慢的,其实我想通了一点。我妈已经不在了,总不能连爹也没了。但他今天给我回信,说他在牢里表现好可能会减刑,我突然特别气。我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呢,虽然我也很想他。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原来一直都没原谅过他。”

她说完这些,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开灯,又接了杯水喝。灯光一下子亮起来有些刺眼,原来在黑暗里待久了真的会害怕光明。

“但我从来都没像你那样自怨自......艾。是这么读的吧?”她读到“艾”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问我有没有念错发音。

“是。”我点点头。

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明快又轻松,下一秒就能像白纱一样飘走。但突然她就变得沉重,像原本轻柔的棉花浸了水,一下子能把过河的驴子都压垮。

“你都没跟我说过你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着我,朝我走过来,这一切就像是交换人生故事的游戏。我从未明白过到底该如何像别人讲述过我的一生,何况我的一生还不知何时结束。

“我活到现在也就三十来年。普普通通的童年,普普通通读书上学,普普通通工作结婚,普普通通生孩子。该怎么形容我的人生呢......”我思考。

我在想该如何譬喻我的人生,就想到深蓝色雷电轰鸣的海,想到海上摇摇欲坠撑不起帆的船,想到海里被鲨鱼追逐想要跳上船的人,想到船旁边破碎的木筏,想到用来制作木筏的被拦腰斩断的木头。啊,木头,原来我就像那样的木头。

是像木头一样的人生。我开口:

“然后女儿死了,妻子和我离婚了。”

“你女儿......我看到了,你照片里的小女孩。很可爱,看起来就很甜,像刚出炉的小饼干。”小饼干,她也觉得初初是香香甜甜的小饼干。

“那天风大,把阳台的门给擦开了,我没发现。”

“摔下去了?”

我不像阿玉那样,能像孔乙己罗列硬币一样把自己的人生列在眼前,回想起来,不管怎么说好像都只有短短几句。习惯了写别人的故事,真正说自己的故事的时候却还要等着别人问。我看着她,点点头,觉得很惭愧。

“怎么会摔下去啊,阳台没有护栏吗?”

“有啊。但护栏的缝隙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太大了。她当时很小很小,比你小多了,但和你一样都很爱笑。”我说着用手在面前比划,好像初初就在我两手之间。

“感情你这是把我当你闺女了?”她轻轻笑。她终于笑了。她如果再那样沉重下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遇到事情的时候,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连个对策都没有。突然觉得之前张临安说我的那些都是对的。我没主见,是个软绵绵的怂货,整日只会掉书袋,没责任感,怯懦,自卑又自负,爱跟人讲道理,永远都成熟不起来。

“这不正好,你缺爹我缺女儿。”我还是开着蹩脚的玩笑。

“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她笑。

我是从那时候开始,才真正用谦卑的姿态去探访阿玉的内心,去了解她所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去听她对世间万物的看法,去学习她自己领悟到的道理。那段日子里,阿玉告诉过我很多东西。说起来已经太多了,譬如收雨伞的时候该把伞面好生折起来,像叠衣服那样;譬如洗杨梅的时候一定要把杨梅泡很久,泡到里面的果蝇都钻出来;譬如买菜的时候要去菜市场而不要去菜店,因为市场里总有同行竞争价格会便宜;譬如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要学会讲价,假装自己有很多层脸皮;再譬如,人的痛苦原来并不需要理由。一个人可以因为丧父母而痛苦、可以因为失恋而痛苦、可以因为工作压力而痛苦......但也可以没来由地痛苦。这是她教给我的,对我来说最深刻的一个道理。人不需要因为发生任何事而痛苦,也不需要发生任何事来走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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