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歌名是春夏秋冬
知道她周末要来,我提前一天赶完了稿,去附近的超市里给她买生活用品,让我想起之前抱着初初去店铺里买东西的场景。
在楼下细细审视这个小区,才发觉小区里最高的楼只有五层,远远不足以刺杀天空。所有的建筑物都矮得出奇,电缆线密密麻麻把云层包裹住,像是夏天的平房院子里挂着的黑色防晒网。闲逛到另一边的出口,看到一整面锁起来的铁门,只好绕到正门去,路过泥泞的彩票店,见地上水淋淋的,才想起来昨夜下过雨。
不知道小女孩都喜欢什么样式,只好照着初初喜欢的样子给阿玉买。粉红色的牙杯和牙刷、粉红色的毛巾、粉红色的肥皂,又想起来她喜欢穿橙色的鞋,就买了橙色的凉拖,还有两袋橙子味的洗衣液。对颜色不敏感可真够头疼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牌子用起来舒服,平日里粗糙惯了,心说我这样的人真不适合养女儿。
又去旁边的店里买了新的拖把,连做饭要用东西也都一齐买了新的。幸好还记得什么牌子的酱油合适,什么样子的醋恰到好处,零零散散的糖和盐也称了不少。有些塑料瓶子装着的醋看起来总是很沉,让人以为是玻璃壳子,握紧了拿起来才感觉轻飘飘的,索性拿了两瓶回去。到最后花完了半个月的工资,抱了一大堆袋子回去,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东西都买好了以后,又把屋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垃圾从袋子里滚到更大的袋子里,滚出圆弧形状的人生。
突然感觉,还真有个家的样子了。
阿玉在周五的傍晚放学,我赶着上午去洗了车,傍晚开着车去接她。搬到城里来以后,反而不经常开车,第一次开着车去接小孩放学,真的像有了个女儿一样。
高中附近栽了很多树,在很窄的马路旁边,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店面,接学生放学的车辆和人流一路拥堵,要挤到十字路口。我去得早,停在人家学校门口,有个警卫出来跟我说,不能这么靠前,学生出来了不安全。我就往后倒了倒,停在一片树荫底下,风吹过来叶子窸窸窣窣的,我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风继续吹啊,风继续吹。
等到她提着一堆东西出来,我已经把后备箱打开了。老远看到她大包小包地朝这边张望,像是搬家似的,我见着了就赶紧小跑过去给她提东西。也不知道她这么多东西平日里都放到哪里,许是现在的宿舍和我之前那会不一样了,应该会宽敞许多。之前读书的时候,几十个人一间屋子,整片整片的,人挨着人,压根没地方放什么行李。
“大叔,你车上还能放歌啊?”她很自觉地坐到副驾,听到我在放粤语歌,就左看看右看看,摆弄起手刹前面的凹槽。
“能啊,但音乐不是从这儿出来的,还得往上一点。”我说着就从旁边找出光碟,问她想听谁的歌。
“有周杰伦吗?”
“肯定有。”我说着就翻出来一盒,心说我这种车估计都没有小偷会光顾,车上除了光碟就没别的了。
“这是哪张专辑里的啊?里面有《晴天》吗?”人群渐渐淡开,我刚想发动车子,又被她的话扯回来。
“我也不知道,都是刚出就买了,里面也就刻了十几首。”
“那好吧,凑合听咯。”她把嘴嘟起来,朝刘海吹气。我把光盘打开,放到DVD里,壳子放回原处。
“你平时都听什么歌啊?”她仰在座椅上问我,我把窗轻轻摇上一些,怕风把她的话吹走。
“我听的歌好多,都是这两年听的。前几年不怎么听,这两年都是自己一个人了,就听得多了。”说到这种话题的时候我的话又会格外多,音乐和文学就像是救济我的养料一样,“最近的话,听粤语歌比较多。”
“那你听过《春夏秋冬》吗?”
我摇摇头,说没听过,以后有空会听。
“你们啊,总是说以后。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她扭过头去看窗外。
我不知道她说的“你们”是谁,我也没有问。
人群散开以后,车子驶出十字路口,也像是车子冲散了人潮,扫出一片干净来。
阿玉对屋子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她在门口问我用不用脱了鞋再进去,我进去把给她买好的拖鞋拿出来,殷勤得像个被用旧了的物品。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你穿多大号的,就随便买了双,想着应该用得上。”
“没事,我穿什么都行。”她边说边把鞋脱下来,我挠挠头,看她关上门四处张望。
白天渐渐变长,到了傍晚屋里还有光,昏黄的夕阳渗进来,相框像被烘烤过一样。我这才意识到,忘了把之前的合照收起来。
显然阿玉也注意到了摆在我桌子上的照片,走过去细细打量。那是初初一岁生日那天,我和临安一块去拍的照片,我们三个人一齐站在相框里面,仿佛永远也不会失散一样。
“里面这个人是你吗?”她在昏黄里回过头来,她的脸也变得昏黄。
“是。”我已经准备好了应答她的问题,譬如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面的人都是谁,为什么我现在是自己一个人。但还是战战兢兢,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还是没胡子好看。好好捯饬捯饬,打扮起来倒也很好看嘛。”她说着把相片拿起来,对着我的脸作比较。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反而愣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那个问题,你现在有答案了吗?”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用手把抱枕拍得蓬松,倒是一点也不拘谨,“之前那些都不算,那些总是模棱两可的。”
我向来学不会这样的洒脱,站在她面前常是自惭形秽。我自然知道她问的是哪个问题,是关于春天的,盈满悲伤的问题。但要说春天令人悲伤的缘由,我现在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满脑子都是李清照那首“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想起古人伤春悲秋,感怀总在这样不温不冷的季节。
“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我说。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就像你上次说的,悲不悲伤都是人强加上去的。或许人快乐了,季节也就快乐了吧。”
“也是。上课背到‘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时候,也只会觉得春天真美,那些感伤都没了。”她托着下巴。“不过我的答案还是在歌里。你可以再想一想,或许春天真的令人悲伤呢?”
“等有空就去听。”
她说的那首《春夏秋冬》,始终刻在我的脑子里。不知出于懒惰还是其他别的什么,我一直没能鼓起勇气在播放器里点开那首歌。她遗留给我的问题也同那首歌一样,始终横亘在我的脑子里。
我用了很久的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久到春天都过去。在夏天里想春天,对夏天好不尊重。这才发觉时间流逝的速度如此之快,一转眼太阳就从这边转到那边,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类还未曾发觉,岁月像是被太阳偷走了,太阳比人工作都辛勤。我记得那年过得很坎坷,许多的熟悉面孔都消逝在那个春天,陈晓旭去世的消息在网络上铺天盖地,那一整天我都没能专心写稿子,趴在电脑面前一遍遍用右键刷新页面,百无聊赖。
那段时日我和阿玉都在生活里沿着铁轨行驶着,两条铁路并行又随时交汇,生活错位开来。有时候她下了晚自习也会骑车回来,为了方便,我去给她配了把钥匙。
有一次她跟我说,说她的同学看到我去接她,问她我是谁。
“你怎么说的?”我那时候才意识到其实我一直害怕别人的眼光,也怕人误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她不以为然:“我说你是我爸。”“我看着没这么老吧?”我心说我也才三十出头,合着你总是管我叫叔真的把我叫老了。“可能我太想有个能接我放学的爸爸了。”她叹了口气,我在她旁边坐着,差点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但还是放下了手。“我也想有个女儿,能天天接她放学。”我说。
如果初初能够平安长大的话,应该也会天天缠着我,喊我接她放学。我就可以开着车一路吹着风去接她,听她回来跟我讲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会在她上大学的时候舍不得,在她嫁人的时候流眼泪,在她生孩子的时候跑到产房门口踱来踱去,还会和临安一块儿给她带孩子。但本是没有“如果”这种东西的,“如果”这个词太残忍了,残忍到给你一个美好的幻象,又毫不留情地把它打破。
在阿玉的撺掇下,我买了个新的剃须刀。之前那个太钝了,我自己也学不会换刀片,一直刮也刮不干净,但却舍不得换。都忘了用了多少年了,一旦习惯了某种东西,就很难去接受它不在了的事实。我刮胡子的时候,剃须刀会发出“嗡嗡”的声音,让我想到和阿玉第一次见面那天,花丛里被折断翅膀的蜜蜂。
和阿玉住在一起的日子,周围的一切都有了生机。她喜欢搞些花花草草回来,在窗台上摆了好几盆我不知道名字的绿植,说能净化空气。她去学校的时候,我就和桌子上的一盆花一块写稿子,从一周交一章变成一天交一章,从必须自己送到报社变成可以用电脑打包文件发送过去,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着。我时常心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我庸碌的人生可以和一个伙伴一起消磨,痛苦和快乐也都有人分担,还有了一个能够居住的像样地方。我想我马上就不害怕高楼了。我想,我痴心妄想。
这段时日里面,张临安来找过我几次。有一次是初初去世的一周年,初初她姥姥和姥爷也都来了。我们就那样在墓地里吹风,春天温和的风剐蹭在脸颊上,初初的脸和声音都真切到像她从来没有离开一样,横在脑子里怎么赶也赶不走。我已经不会想念她了。她已经长久不变,居住在我的脑子里,扎根发芽,每次我头痛欲裂的时候,都觉得是她在跟我打招呼。
“你最近还好吗?”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张临安用她已经哑了的声音对我说。
“我还好。你呢?”旁白也变得敷衍,我突然觉得无论我说什么都显得那样苍白,除了还好也想不出别的词来。
“就那样吧。”她说,“我以后也不想要孩子了。我觉得我不适合养孩子,养不好。”
“你是个好妈妈。是我的问题。”我最不愿意看她难过,到今天仍旧是这样,她一难过我就觉得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千刀万剐去阿鼻地狱里待着。她的眼里开始冒泡泡,筷子斜倚在碗里像是在上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求你不要哭。你哭了我该怎么办,我没法过去抱着你,眼泪不要掉下来,都过去很久了。你的酒杯空了,我是不是该给你加一些,你怎么开始喝酒了。我想不清楚。
“但现在,我们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用手不停揉搓太阳穴,我的心口像被小鬼附着了一样,鼻子硬是通不了气,只能张开嘴呼吸。我不知道我能说些什么,我说什么都像是错误。过去的那一年里面我们都在争吵里度过,看到对方就会想起初初破碎的脸,那些爱意和那些好不容易磨合出来的亲情都在意外里被榨成粉碎,反复质问对方到底为什么不把阳台的门关好,像是越亲密的人越知道哪个伤口最疼。我把我的弱点暴露给你,不是让你拿它来伤害我的,但我们都说过不好的话,仿佛以此来彰显年轻。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逝者已矣”的意思,年轻的时候总是学不会珍惜眼前人,当时只会在沉默里压抑,压抑久了又爆发,以为为了对方压抑就是爱。像是等着新年来临之际大展拳脚的烟花,在一刹那里面绽放。
“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我说,“我知道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开心,能像过去的你那样,明艳又漂亮。你过去喜欢化妆,但你化妆不化妆都漂亮。可是你现在好憔悴,我总觉得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我一直在想你和初初,我把你们的照片都放在我的桌子上,我没有一刻不痛苦,我觉得我只有痛苦我才能宽恕我自己,我也会害怕。临安,虽然你不让我这样喊你,但我也会害怕,让你不要怕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害怕,我知道这样的我给不了你什么好的未来,如果我当时不给你写信不去找你,或许你现在可以过得很好。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但我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没有人可以说。”
“但我回不到过去了。”她用的是“我”,不是“我们”。我总是注意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她的眼泪像她一样坚强,我凌乱得像一个四处找碎片想把她拼好的人。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完整的碎片,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破碎。我是从那时候开始明白,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成为对方在艰难日子里的支柱。她摇摇欲坠,我也是,两个摇摇欲坠的人搭在一块是会加快倒塌速度的。
我努力岔开话题,想缓和她的情绪,也想让自己不去想过去那些事。但仿佛有她的场景和没她的场景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我被分成两个我,来回不同切换,又相接起来,只要一回到有她的这个场景里,我又会被拉回初初从五楼掉下的那天,又会想起那段日子里面连空气都窒息的天空。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小姑娘。”我说。但又随即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的话题。
“这么快有小女朋友了?”她笑,我分不清是冷笑还是什么。“不是,你别想多,不是那种关系。”我也不知道我在解释什么。“然后呢?你要说什么?”“我就是觉得,去认识一些新的人,交些新朋友,或许对你会有帮助。”“得了吧。我们都不是十几岁小孩了,哪有那么多空认识新的人啊。旧朋友不跑了就不错了。”“你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是你觉得我总把自己封闭起来。”“为什么你就不能理性一点呢?”“初越明我真的不想再跟你吵了。”“我没在跟你吵。”“那你觉得什么才叫吵?”
我沉默下来,没再说话。我们大概同时发现,我们又陷入了这样的僵局。所以就只好沉默着,两个人都不再讲话,就好像再继续说任何事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之前我们的那几年里,我的灵魂从未像那时一样自如又满怀希望。如今再相聚,我的灵魂又从未像现在这样孤寂。就像一股脑被拥挤到逼仄的巷弄,周围只有高墙没有门窗,整个世界都是我追赶不上的远方。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谈话,再往后的见面都彼此缄默着,嘘寒问暖,照例问对方过得怎么样,彼此之间的联系只有曾经共同抚养过一个孩子。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我心想。
我们默契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虽然在之前,我们从没有这样默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