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在余光里与我并肩
和阿玉待在一块的日子,无疑是这段时间以来我难得的慰藉。
有时候她走在我前面,走起路来一蹦一蹦,我会羡慕她的人生,羡慕她能够迈起来的、轻快的脚。我无数次拿她与初初作比,即使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无法控制地,把她当做初初长大后的模样。她与我幻想里初初该长成的样子如出一辙,落落大方,有礼貌,看起来活泼又快乐,又令我想到我美好的青春,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起来。
有一次我照例和她一块去邮局,她到了邮局门口把信拿出来,检查了好几遍封口有没有封严,郑重其事地走进去,挑了三张漂亮的邮票,用胶水一点一点粘在信封的右上角,然后用手戳戳我的后背,示意我说话。
“给我侄女好好寄啊,别再弄丢了。”
装成小姑娘的叔叔还真不是什么容易事。不过这样一想,她好像从来都遮住寄信地址不给我看,心说你一边讲我不是坏人,一边又遮遮掩掩连个地址都盖住。后来我倒是知道缘由了,但那也是后话了。当时就心里暗戳戳地想,想你原来还不信任我。
她也会跟我一块去报社寄稿,在报社老板面前夸他是多么年少有为,实际上那老板头顶都是秃的。不过看样子报社老板也是喜欢小姑娘,看见阿玉就笑嘻嘻的,说你身边这小姑娘真讨人喜欢。
每次我的新章出来了,阿玉就嚷着让我送她一本杂志,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心怀敬畏”地拜读我的大作。我一开始以为写小说这行只要有点文笔就行了,对自己还蛮自信,后来发现我也就能混成个杂志投稿的。但还好,在家里就能把钱赚了,每周去交稿这种累事,带着个蹦蹦跳跳的阿玉,倒也舒服很多。
思前想后,我确定好了小说的题材,觉得写犯罪破案类型的会很有意思,就像福尔摩斯探案集一样。阿玉看过前三章之后就一直追着我,问我凶手到底是谁,我不跟她说,她就作势要大喊“我旁边这个人要拐卖小孩了,快来救救我”,每次都被我把她嘴捂住,一遍遍跟她说要是知道凶手是谁了再看就没意思了。
闲着没事的时候,我会和她去一幢还没完工的建筑里面,在砌好的水泥地上坐着聊天。在市中心里面多的是这样的毛坯房,一栋两栋的楼,有的连窗户都没有,她喜欢透过高楼里的空气看风景。
第一次她带我去的时候,我迟迟不肯爬上高一点的地方,她说我这应该是恐高,就从来没带我去过天台之类的高处。其实我哪里是恐高,只是一到了高处往下俯瞰,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初初,想到她像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一样跌落。
想起之前和临安一块逗初初玩,我摇着拨浪鼓看她咯咯笑,临安捏着她的小脚丫打趣:
“小孩子就是可爱,胖胖的也可爱。看我们家初初,小脚肉肉的,腰上也都是肉,是不是个小肉球呀。”她把后面那个“呀”字拖得很长很长,我心想你也可爱,你最可爱。
“这不能乱说,小孩子哪有腰?”但我还是抓着她的话咬文嚼字,这么多年,这已经变成了我们的相处模式。
“好吧好吧。”她撇撇嘴,“不过为什么都说小孩子没有腰啊?我小时候我妈也不让我这么说。”
“谐音不好。”
她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说了句“记住啦”。
那时候随口一说的话,没想到真的一语成谶。那天初初落下去,让我想到“呱呱坠地”这个词语,她的腰的确被折断了,我从此不敢登高处。
我和阿玉就坐在二楼的房子框架里,隔壁房间的地上还有个席子和被褥,旁边有两个泡面盒子,也不知道哪个没有家的人住在这,也可能是工人暂住的地方。
“有时候我也感觉,我跟这些人一样,都居无定所,像个蓬草一样连根都没有。”我时常发出这样的感慨,也总因为这样的话被人说是咬文嚼字,说你们这些教书的人就喜欢这样。但我这样说话已经成习惯了,从学生时代开始,惯用让人悲伤的譬喻,又在譬喻里面领悟到自己不擅长譬喻的事实。
“我也一样,哪有什么家不家的。不是说什么‘此心安处是吾乡’么,居无定所也好,自由。”我这才意识到,阿玉一直没有提过她妈妈的事,如果说她爸在外面打工的话,那她总该和她妈妈住在一块。但她每次到了周末都拉着我在外面待到很晚,我问她这么晚回去家长会不会担心,她也摆摆手说没事。
“你平时住宿舍,到了周末在哪住?”
她揪着裤子上的线头,一圈一圈在手指上缠起来:
“白天就在外面晃悠,找个饮料店写作业或者去书店。晚上的话,以前会去打工,有那种晚上在烧烤摊洗盘子的活。后来那家店被查出来招童工就去不了了,只能白天去做兼职,晚上就去小网吧包宿。暑寒假就好说了,打工赚的钱我都攒着,可以租便宜房子住。”
她没说她为什么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也不说她家里人都去哪了,我也就没问。就像她从来不问我关于初初的事一样,我也明白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意开口的事。
“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以后你周末没地方去就去我那儿吧。我租的房子,有空房间,卧室门也可以上锁。”我跟她说可以来我这,心想她一个小姑娘总待在外面也不安全。后来想想主要还是出于私心,总自己一个人住着确实寂寞了些,有个人陪着也好,管他十七岁还是七十岁,小姑娘还是老大爷,只要是个人就好。
“我肯定信你,你看着就不像坏人。”
“不像吗?”我一愣,摸摸自己又是好几天没刮的胡子。这好像是她第二次说我不像坏人了。
“不像啊。每个人都做过坏事,但做了坏事又不一定是坏人,我一直这么觉得。更别说大叔你了,你看着充其量像个坏掉的机器,才不像坏人。”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还有些想哭。这些年一直跟人说自己是个坏人,有人倒会安慰我说“坏人也没关系”,但难得有人直截了当地跟我说,我不像坏人。
“我确实坏掉了,像个机器。”我还是忍不住自嘲。
“机器坏了也能修好啊。”她像往常一样朝远处眺望,表情稀松平常,眼神发着光,不知道的以为她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但对面只是另外一些高楼而已。
“那你要去我那住吗?”我鼓足了劲又问了一遍,那样的心情让我想起来,当年问张临安要跟我结婚吗的时候。
“去啊,有人给我地方睡觉我肯定去,只要你家有个空地我都能躺着睡。”她一口答应了,还说谢谢我,说等她有钱了以后一定请我好好吃一顿。
“倒也不算是家......”我在心里大声朗读这句话,差点就要憋出声来。
“其实我只是觉得孤单。”
阿玉说这句话的时候,就那样托着下巴,在我的余光里面和我并肩,看水泥墙外的高楼,和高楼后面的变了色的云。我从来没有像这时一样对一种景色共鸣。以往总是觉得,在这样密密麻麻的楼层里找不见什么漂亮风景,如今坐在这种未完工的毛坯房里看天空,云在镜片后面游动,镜片变成窗口,像是莫奈笔下的画。
初初不在了以后,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善意,喧嚣像囚笼一样被隔绝在外。我因为感受到了安宁而心跳得厉害,满心满怀都是害怕这种生活会逝去的担忧,又恨自己没有一台相机,可以在人生中永远拓印下这一刻的感受。原来啊,活着也不是那么寂寞的事。
“我也是。”我看着云打开,又关上,心里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但这样看着天上的云起起落落,就觉得,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