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汝于成的玉
搬家以后,那些回忆好像也和住址一样迁徙了。但房贷还要继续交,回忆也继续蔓延,以为逃避就能逃避掉的那些囹圄,其实是始终存在着的。在镇子里那会儿,住的是五楼,临安一直想买一楼,但我偏偏嫌一楼光线太暗,到了阴天的时候,白日里也得把灯打开。虽然是五楼,但也没有电梯,有种高楼平地起的滋味,每次要下雨了,风就把纱网吹出声音,生怕下一秒窗就掉下来。有一年夏天下雨,雨水混着地上浮起来的泥沙透进地下室,像河流一样翻滚,俯视起来的距离高得吓人。
后来想想,也不怪临安那会儿总是跟我吵架。要不是我一个劲要买楼层高点的,初初也不会摔下去,摔下去了也不会摔成那样——摔成浑身是血的小饼干。
之前在镇子里教书,说是教书,其实就是在小学里教小朋友。一开始去的时候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不像城里那样,还得考普通话。后来教的语文和数学,考了教资出来,在单位附近也贷款买了房。以为生活就要这么和和美美过下去的时候,有些事偏偏又猝不及防。
初初死后的那半个月,我什么事也没心思干,只一味请假。领导说不能一直这样,我也听不进去,到最后直接辞职搬家。
辞去之前在学校的工作之后,我想试着拾起来一直的梦想。倒也不能说是梦想,说是小时候的梦想更恰当一点。梦想这东西,到了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没有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越来越感觉这东西是虚构出来的名词。而我之所以还把这样的名词挂在嘴边,可能是因为职业病,给小孩子讲什么《我的梦想》的作文,看他们又想做宇航员又想当科学家的,“梦想”这个概念离我就又近了很多。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作家,像曹雪芹那样的。那会儿的书不像现在这样,印刷出来一页满满当当都是字,摸起来都是香味。大部分都是那种赶集时候才能买到的小人书,上面一页一页都是图画,有《水浒》有《红楼》,那时候红楼梦小本的封面上的名字还是“石头记”,打开都是金陵十二钗人物画,到现在都还背得下来那首印在林黛玉身下的“玉带林中挂”。
那会儿村里的小孩都笑话我,说我天天不学好,抱着个书看里面的娇俏小娘们儿。那会儿还没有幼儿园,叫什么“育红班”,一副大义凛然要培育优秀接班人的模样。上了育红班以后我也是那副模样,不和小男孩聚一块撒尿和泥,觉得那东西没意思,就借他们的小人书看。闲着的时候我就把那些书看一遍又一遍,觉得能把文字写成书的人都是厉害的人,也想成为那种人。初中读完去了济南读中专,在那边买来好几本书。现在还留着的也不多,有《简·爱》、《红楼梦》,还有三言二拍里面的几本。在学校闲着的时候就抱着本《红楼梦》反复看,被同学笑话说上山的那批知青里面没我真是可惜了。
当时我就心想,你们就笑话我吧,等我以后成了大文豪,你们就知道读书是多好的事了。
但我现在也没成大文豪。虽然这样,我还是决定就当个笔杆子,能赚点就赚点,要是赚不来钱,那只能说明我不是这块料。
他们说,人在痛苦的时候,要么一句话也不说,要么洋洋洒洒巴不得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我在两者之间不断偏斜,明明有很多话想宣之于口,但也没人可以说,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缄默着,矛盾又偶尔。赶上一肚子话的时候,我就拿起笔写字,写个十几万的小说,五千字五千字地写,分成好几章去投给报社。一开始报社不愿意要我的稿,说这不够狗血,没人愿意看一个男警察和一个他追求多年的女人结了婚生了个孩子然后幸福生活的故事。我就拿回去删删改改,过了几天又把前五章拿过去。人家看完,上下打量了我很久,良久才连话带烟吐出一句:“你这人,一看就不会经商。”那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写个小说还得会经商。
不过后来他们还是要了我的稿子,让我一个周拿一章的手稿去给他们看,不满意的话就改。倒不是因为我坚持了自我,而是我干脆在那坐着跟报社老板聊天,说这小说其实是用我自己做的原型,我女儿在前两年死了,老婆也把我甩了,说到伤心处我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报社老板一看,估计心想这男的也太惨了,耳根子一软,就说先给我留个刊登的位子。
那天走出报社,我才意识到,我居然也到了拿痛苦出来贩卖的程度。
从报社出来,正郁郁着,突然听到哭泣的女声。心想大白日里怎么有人哭得这么厉害,怕不是我自己心里的哭声被耳朵窥见了。
抬头四下里找找,看见旁边的邮局门口蹲着个姑娘,这才发现原来她哭起来的声音很小,不细听是听不见的。不知怎的,传到我耳朵里却那样尖锐,鬼使神差地朝她走了过去。
“你还好吗?”我站在邮局门口,拨弄着生了锈的邮筒铁皮,比眼前正在掉眼泪的小女孩还局促不安。
她抬起头,刘海长长的,贴在脸上,像是被眼泪打湿了。我愣了一会儿,觉得这姑娘有些面熟,突然想起那天出了电影看蜜蜂的翅膀被折断,想起白色地面上生了锈的鞋子讲话,想起坐着四路公交车走掉的女孩。原来还能在这又碰见你。
她也愣了好一会儿,看表情估摸是认出我了,立马擦了擦眼泪挺直腰板坐起来,裤子沉沉地打在台阶上。
“我没事。你别看我了。”
我觉得这样的情景显得太过奇怪,就在她面前蹲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行。
“上次见到你,是我在哭。这次又碰见你,倒好,你自己也哭了。”我一直自认为还有些幽默细胞,用尽毕生所学的趣味打向她。
见她笑出来,我又紧跟着问了句:
“为什么在邮局门口哭啊?”
“他们把我寄给我爸的信弄丢了,连我的日记本一块。”
突然就想到初初,想到如果她也长到这么大,会不会也想着要给我寄信。但都这个年代了,就连我都开始用短信和电话,这么小的小姑娘居然还在寄信。
“那你要不试着打个电话给他?我这有电话。”说着就要从兜里掏出来刚换的翻盖手机要递过去。
“我爸接不了电话。”她低着头,眼泪被一点一点收回去。
我没问为什么,似乎也意识到了不该多问。
“别哭了。我刚从旁边报社出来,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饭钱是够了,看在萍水相逢的份上,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说完以后我才感觉这话又变得不对劲了,本意是寻思都中午了,想带着这姑娘去吃顿饭,说出来就变得跟个怪大叔在向小女孩搭讪一样,心说该给这孩子吓跑了。
不过这姑娘倒是性子很直,也不跟我拐弯抹角,直接点点头说附近有家面馆特别好吃,专门做裤带面。
“裤带面?”我问她。
“对啊,就是那种很长很长的面条,长得像裤带,我一般吃两根就饱了。而且特便宜,他们家的酱料也好吃。你请我吃饭,我给你推荐一个吃饭的好地方,这样你就不亏了吧?”
上一秒还梨花带雨哭成林黛玉的小姑娘这一秒就三步并两步跳到我面前,用手把空气拉成很长很长的形状,笑着说她从小就在那家面馆吃面,说老板娘人有多么多么好,每次都会给她多舀一大勺的牛肉粒。
小店开在巷子最南边的弄子里,不仔细找还真看不到,但看店内陈设确乎是已经开了很多年了。门帘子倒很独特,像是用彩色纸板手工做成的,黑色的凹凸墙面上贴满了图画和菜单,角落的桌子上还放着几盘小菜。冬天通了炉子的痕迹还在,被桌子层层围困,横扎在黑了的墙上,像是活生生被炉火烫了个洞。
老板娘系着个围裙,身材微胖,头发卷成一圈一圈的,像是动画片里面里面和蔼的姥姥辈角色,我这才发觉我似乎一直都没有长大,自己已经有过孩子,却还像个孩子一样。老板娘看着也就大我几岁的样子,我却觉得人家看起来像个姥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岁月在自己身上流逝的痕迹,之前一直打趣说自己老了,跟小姑娘说该叫我叔叔,如今却希望自己显得年轻一些,也不知道别人看我会觉得我是多大年纪的人。
老板娘看见小姑娘了就热情地打招呼,说“阿玉今天没去学校啊”,我才知道这姑娘名字叫阿玉。又问她旁边的人是谁,盯着我好一番打量,显得我像是个拐卖孩子的。
“好啦梁姨,您别老盯人家看。这我刚认识的朋友,给您揽生意了不是。”我听她这么说,没忍住一笑,心说我这模样看起来都能当你爹了,你跟人说这是你刚交的朋友。
“朋友好啊朋友好,咱们阿玉也交朋友啦。”老板娘笑吟吟拍拍阿玉的肩膀,倒是真心实意在祝福她一样,我在旁边杵着,有种把走丢小孩带回家以后看见她家长的感觉。
我这人小时候没什么朋友,想不到如今这副模样了会有个人跟人介绍我说“这是我朋友”,至今回想起来那场面都滑稽得很。
点了份香菇牛肉的酱料,要了六根面条,我拉开角落里的凳子坐过去。
“你叫阿玉啊。”我问她。
“我叫林春玉。森林的林,春天的春...”她用筷子屁股戳了戳脑袋,“玉汝于成的玉。”
我一愣,想了半天她说的是哪个字:
“你就不能组个常用的词。”
“哎呀你管我呢,就是突然只能想起来这个。”
倒也是个好词。我心想,只是这样的含义与感情已经离我太遥远了。
“我叫初越明。”面条上得慢,我张望了好多次。
“怎么写啊?”
“初次越过光明。”我思忖了好一阵,组了这样一句话出来,“不过你喊我叔就行了,我估计也不比你爸小多少。”我看着老板娘端着盆面上来,说酱料得稍微一等,嘴皮子像打架一样说了句谢谢,阿玉点点头,又说我看起来怎么这么拘谨,像个黄花大闺女。
“快吃你的吧。”
阿玉这姑娘是个话很多的小孩,一直在问我问题。为什么那天你要哭?我不说话。你多大了?三十出头。我爸都四十了。听她又说到她爸,我也开始问她问题。你爸在外地打工吗?差不多吧。那你妈呢?她不说话。你上学吗?上高二。今天为什么不去上课啊?请假了,忙信的事。
问到没什么问题可问都时候,我就压低声音和她说:
“人家是你熟人,看见我一个大男人跟你来这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要猜来猜去的。”
“拉倒吧你,梁姨可没你这么闲,她可希望我多交朋友了,和年龄有啥关系。”
“你朋友很少吗?”
“不是很少,是没有。”她一边把搅拌好的面片塞进嘴里,一边大大咧咧地跟我说,“不过现在有了,我看你人还挺好的。”
“年轻真好,就是单纯。”
“我只是喜欢和成年人待一块。在学校也是,我和我同学他们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会去找我们老师聊天。”把那口面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其实你们老是说小孩好、小孩单纯,但有些时候,只有大人才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你。而且我感觉你不像坏人,更像个......郁闷的人吧,郁闷的人多半都不是坏人。”
“我坏得很。”我说。
后来我才知道,裤带面还有个别的名字,但太难写,我也没能记住,好像是陕西那边的。说是请人吃饭,到最后还是人家小姑娘跑过去结的账,说让我下次再请回来,这次算是个见面礼。我心说这算什么见面礼,你可真够乐观的。
和阿玉聊天的时候,她说她每个周一都会来邮局给她爸寄信,多少年都这样,已经成了铁打的习惯了。我说我以后也得每周来这一趟,得给报社供稿子。她说那不如以后就一块来吧,邮局的人总是看她自己一个小姑娘就不愿意搭理她,带上我可能还会方便点。
那是2007年的春天,三月份,月底。初初已经去世将近一年,我和张临安离婚也有半年了。很久没联系临安了,上次给她发信息还是她来我这里拿初初一直喜欢抱着的毛绒玩具。回住所的路上,看见路边迎春花开了很多,矮矮的黄色伏在路边,想起阿玉在我手机里留下的笨拙的电话号码。秋天的时候落叶掉下来,到春天花瓣也跟着掉。都说万物之始是在春天,可一旦有了“新的一年希望自己变好”的这种期待,这种开始就显得格外残忍。
想到这些,是因为方才在面馆吃饭的时候,阿玉又问了我那个问题:
“为什么春天会让人悲伤?”
“可能因为太残忍了。”我换了个答案。
“为什么残忍?”
我扒拉一口碗里的面,心想这味道确实不错,抬起头发现帘子被挂了起来,就往帘子外面看:
“你看看这外面。有句话怎么说的,新事物都在疯狂生长,而旧事物却疯狂被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