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胳膊已经麻木了,疼的是头还有胸口,还特别恶心,嘴巴像被石头封住了一般,得强忍着才能不哭出来。
“疼了你就哭嘛,没事的。”
我开始哭,抽抽搭搭哭了一阵,觉得困,眼睛睁不开。
“洁儿,我问你,你打酸枣干嘛,你喜欢吃酸枣啊?”
“不是的,我想着能卖点钱。”
“要钱干嘛?”
“我想买书。”
家里……能称得上“有字的”,除了糊墙的旧报纸,就是那本不知道谁留下的、磨破了边角的《青春之歌》。林道静的眼睛,余永泽的懦弱,卢嘉川的热血……他们在泛黄起皱的纸页里活了一次又一次。每个夜晚,燃着的蜡烛把我的影子放大在土墙上,我就跟着他们,在想象里去北平,去游行,为了理想去赴死。书里的每一个折痕,每一处被我手指摩挲得发毛的边角,都像是我自己走过的路。
可路,终究是走完了。走到最后,闭上眼睛,哪一页是什么句子,哪一章接什么情节,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清楚得让人有些发慌,像吃完了最后一粒存粮,知道再也没有了。
我好想再看看别的书啊。
这渴望在此刻,比湿衣服贴在身上更难受。它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和冷雨带来的颤抖混在一起。我想知道,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别的“林道静”,在别的故事里,为不同的事情激动或哭泣?我想知道,那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书里,藏着怎样的风和雨,怎样的笑声与叹息?哪怕只是薄薄的一本,哪怕只是几张印了字的纸,只要是新的,只要是我没看过的……
头顶的树叶被风雨撕扯得哗啦作响,像无数双手在翻动着看不见的书页。雨声那么大,大得仿佛能淹没整个世界,我心里好难过,于是把头埋进双腿,哭了起来。
他没说话,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在慢慢平复。
他说了句“等我”,又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他回来了,头发湿得往下滴水,裤腿溅满了泥点。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罐头瓶,里面灌满了清水。
“给。”他喘着气,把瓶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瓶身还带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我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水很凉,划过喉咙,却奇异地浇熄了一些胸腔里的灼痛。我喝得很急,几乎喝掉了大半瓶,好像要把峰毒,都从身体里冲洗出去。
喝完了,水汽混着一点不知何时流下来的温热,糊在脸上。我抹了一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回我家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哑的,没什么力气,但很清晰。不是商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孩子,本能的诉求。
这时的雨是小了些,从砸人的铜钱变成了绵密的针,扎在脸上,麻麻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在我面前重新蹲了下来,背脊冲着我。“上来。”
“我能自己走回去。”
“我觉得你不能,你还晕着呢。”
“可是.....”
“没关系,你很轻,还没一袋玉米重。快上来吧,我要是累了咱就停下来歇一会。”
“你还是回去吧,我要自己走回去。”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是不好意思吧。”
“没有,没有,路太远了。怎么能麻烦你跑那么远......”
“那你自己走走试试吧。”他站起来。
我站起来,冲他笑着答谢:“要是在以前,我答谢你的好意能用那时的礼仪。现在就只能说话,说谢谢你。但我觉得不够,那我给你鞠躬吧。”
他忍着笑,看我冲他鞠躬,“你怎么像活在书里呢?你能走吗?“
“能行。”
“但是你这样,我没办法让你一个人下山,我得陪着你走,你走的又太慢,还不如我背着你走的快,你就为了我着想,咱快点吧。”
“那谢谢你。”
他的肩膀似乎比刚才更宽厚了一些,他背起我,一步一步,朝着山下,朝着我家的方向走。雨丝斜织,风还在吹,山林发出呜呜的哀鸣。路很滑,泥泞不堪,他走得有些踉跄。
我把脸贴在他湿透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不去看昏暗的天光,不去辨泥泞的小路。
天地间哗哗的雨声,他脚下踩踏泥水的吧嗒声,他沉重而规律的喘息声,混合成一种奇特的、笼罩一切的背景音。在这背景音里,世界缩小了,简化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剩下我,和他。
只剩下一场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风雨,一个沉默却坚定不移的脊背。我们就这样走着,走到风雨渐歇。
他也很累吧,只是不说。他总是什么也不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靠猜的话也是我的想法,并不是他的想法。我有太多的自以为是,太急切的想望,所以,我最终,还是把他弄丢了。
那段路究竟有多长,走了多久,我永远也说不清。只觉得在那段混沌的时空里,有些东西被这场雨带走了,有些东西,又在他背着我走过的每一步里,被悄然夯实,成了后来岁月里,再也无法被风雨撼动的基石。
尖灵等在村口武婶家门洞里,看见我回来,立马跑过去接我,从兜里拿出吃席时给我留着的鸡腿,虾片。
“洁娃,你吃。”
我让他放下我。“谢谢你啊,你去我家歇一歇吧。”
“不了,我得回家去了。”
“可是很远呢。你歇一歇再走”
“没关系的。”
尖灵把鸡腿递到他手里,“你吃你吃!”
张小军推脱着不要,转身就走。尖灵跑着追上他,“你吃你吃。”
硬塞到他手里。
他不好意思的冲我们笑了,“我走了啊,谢谢你的鸡腿。”
我把拿在手里的竹竿和布袋让尖灵拿着,她扶着我回到家。
看到床立马就倒头躺下,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