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第7章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7章

我小学毕业以后,升入庙前初中,来到了镇子上。庙前初中操场很大,晴天时跑起来尘土飞扬。

空气里总有杨树、柏树和少年人汗味混合的气息,一种崭新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气息。

分班名单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在操场上的黑板上。阳光晃眼,我挤在人群里,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滑,在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间穿行,然后,停住了。我的名字旁边,紧挨着的那个名字——张小军。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重名的?我在心里念了两遍。

开学那天,我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有些灰尘的玻璃,落在他微微弓着的背上,和毛刺刺的短发上。他好像比雨中那时清瘦了些,侧脸的线条有了些不一样的棱角。

我走过去,拉开他旁边的椅子。木椅脚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还是那样,黑而亮,但雨水里的急切和狂乱不见了,换上了一点局促,一点好奇,还有仿佛认出了我、却又不敢确定的微光。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是你啊。”他说,声音不高,带着点变声期将开始的沙哑。

“噢。”我坐下,把崭新的课本在坑洼的木头桌面上摆正,手心有些冒汗。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窗外操场边上那棵老杨树。蝉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尖,在透过窗格的阳光里,慢慢地,染上了一点很淡的红色。

我的初恋,就这样,像一本等待了太久终于被翻开扉页的新书,带着阳光晒过的纸页味道,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属于青春本身的心跳,来到了我的身边。

黄斐是英语课代表。她每次收作业,总是很有效率的样子,两只手摊开,早早就在胳膊上摞起高高的一叠。大家也习惯了,纷纷把自己的黄皮英语作业本递过去,自觉地在那一摞上“啪”地一放,清脆或沉闷的一声。

那天下午,阳光斜照进教室,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尘埃。我正咬着笔杆,对着最后一道题犹豫,就听见黄斐带着他那特有的、有点急促的步子走过来。我赶紧把本子递过去,几乎是同时,从我的斜后方,另一本黄皮本子也伸了过来——是张小军的。

两本一模一样的、薄薄的、有些卷边的作业本,一先一后,几乎是紧贴着,轻轻地落在了她臂弯那摞本子的最顶端。

就那么并排躺着。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分别写在各自的封皮右上角,用的是同样的蓝色墨水。两个本子因为叠放的角度,边角微微翘起,挨在了一起。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紧接着便失了序,怦怦怦地在胸腔里撞着,声音大得我疑心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一股热意毫无道理地从脖颈直冲上来,脸颊像被夏天的太阳近距离烤着了,烫得厉害。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耳根后面,耳朵尖,都在一阵阵地发着烧,那热度如此鲜明,几乎有了灼痛的错觉。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抽屉里慌乱地找东西,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脑子里一片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只剩下那两本挨在一起的本子,在眼前反复地晃。

她已经抱着那摞作业本走开了,那摞本子最顶上,那两个紧挨着的方块,也跟着一晃一晃地消失在教室门口的阳光里。

那一下猛烈的心跳,却像用最红的铅笔,在我青春的书页里,画下了一道只有我自己才看得见的、发着光的折痕。仿佛两个本子叠在一起的瞬间,世界就悄然推开了一道极细微、极甜蜜的门缝。

“你的脸很红呀,你怎么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

“有点儿热。”我含糊地说,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又捏了捏自己滚烫的耳垂,好像这样就能把热度掐灭似的。我赶紧把头埋进摊开的书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接着,一阵带着肥皂味的凉风,就一下、一下地扇到我这里。是他拿起了课本,朝我这边扇着。

“还热吗?”他又问。

“我不热,”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终于抬起头看他,“你别扇了,人家都看见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他动作一顿,看了看四周,好像才发现这举动有多显眼。他讪讪地放下书,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角。

一阵短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

“你喜欢吃什么东西?”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铅笔盒,好像那问题是从铅笔盒里冒出来的。

“桔子。”我几乎是立刻回答,因为那只捡来的桔子,真的很甜很好吃,“你呢?”

“我喜欢吃……”他顿了顿,好像在心里确认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咬字有点黏连地说,“邓沙糕……黄色的。你喜欢吃吗?”他说完,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后半句没说清的字。

“喜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总算平稳了一点点。

“还热吗?”他再次轻声问,这次没再拿起书扇风,只是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脸上的热度奇迹般地,在他这句重复的、笨拙的关心里,悄悄退潮了。“不了。”我说。

阳光挪了一点位置,正好照亮我们之间那一道小小的桌面缝隙。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舞蹈。我们都没再说话,各自看着面前的书,可空气里有些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一种微甜的、暖洋洋的东西,像刚出锅的、金黄色的邓沙糕的香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