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酸枣也能换钱,但它们不爱待在规整的地方,专拣地头、崖边这些险要又自在的角落扎根。好像天生就懂得,越是边缘,越是自由。酸栆树下杂草茂密,有蛇,有沙鼠、蜥蜴出没,大部分时候,它们藏得很好,不会让我们看到。
星期天早上,我拖着竹竿拿上布袋就上山去打酸枣。
实在是没注意到苹果树树干上那些大马蜂。它们撅着金黑的屁股,专注地在树干上“嗡嗡”地打着洞,那声音沉闷而执拗,但我没听见。
我的眼里只有酸枣树梢上那些红酸枣,像一颗颗浓缩的小太阳,在绿叶间诱惑地摇晃。那苹果树与酸枣树挨得那样近,近到马蜂的领地和它之间,只隔着一臂鲁莽的空气。手伸过去时,全部的念头都系在那一颗颗红点上,只怕摘得慢了,可我的“只怕”错了——该怕的,不是枣子消失,而是我侵犯了它。
于是,惩罚来了,直接、猛烈、不容分说。左小臂上那狠狠的一蛰,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所有的急切与幻想。疼,是尖锐的、火辣辣的,带着被冒犯的愤怒,顷刻间让整条胳膊都麻了,心跳如鼓。我猛地缩回手,红酸枣撒了一地,也顾不上了。世界突然缩小,只剩下臂上那一点灼热的、迅速肿起的痛楚。
我跌跌撞撞跑下山坡,跌坐在路边。
天空闷闷地响,那团乌云是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翻上来的,起初只是墨黑的一抹,转眼就像泼翻的浓墨,迅速地洇开、滚动、堆积。天色陡然暗了一度,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带着土腥和雨前特有的凉意。
路的尽头,还只是天地相接处一道模糊的灰线。
然后,他出现了。
先是一个小小的、晃动的点。因为太远,因为乌云的阴影正急速地蚕食着路面,那一点仿佛不是实体,而是光线在将熄未熄时最后的影子。近了,才看清那是头发,被风扯向脑后。接着是整个头颅的轮廓,倔强地昂着。然后是他奋力前倾的身体,像是要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抛出去。他的双臂摆动得有些狂乱,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奔跑,更像是扑腾,每一挥都用尽了力气,要劈开那黏稠的、即将压到头顶的空气。他的腿快得只剩下虚影,脚掌每一次触地都似乎想要把路面蹬穿,好获得更大的反推力。
风开始尖啸,卷起砂砾和枯叶。路两旁的树疯狂地摇摆着枝桠,发出呜呜的悲鸣。而他,那个小小的、孤绝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领着那片磅礴的、山倾海倒般的乌云,朝着这边奔来。
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他抿紧的嘴唇,看见他圆睁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惨白的天光,也映着身后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的黑暗。他脸上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一种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奔跑的决绝。他不是在逃离乌云,而是在与它竞赛,在牵引它,用自己的速度,命令那无边的黑暗跟随他,吞噬他身后空旷的原野,而他,是这吞噬之军的先锋。
雷声不再是沉闷的敲打,变成了连续的、震耳欲聋的怒吼,仿佛千军万马在他头顶的天空奔腾践踏。闪电像惨白的巨树根系,瞬间分叉,照亮他汗湿的额角,也照亮了他身后咫尺之遥、那如同泼天巨浪般即将拍下的乌云的边缘。
就在第一颗硕大、冰凉的雨点,带着宣告般的重量砸落在地面,溅起一小朵尘土的刹那——
他跑过来了。
“你怎么了?”他边跑边问我。
我低头看胳膊上的烟疤一样的黑点。毒液已经使它开始变黑了,我站不起来,头上有个鼓槌崩崩敲着,心里这个鼓槌也崩崩敲着。
“被马蜂蜇了,要先挤出毒血,你别怕疼。”
“你挤吧。”
铜钱大的雨点已经啪啪砸在身上,像无数颗冰冷的石子。头发瞬间就湿透了,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和脖子上,衣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着皮肤,把体温一丝丝夺走。他两只手掐住胳膊上那块黑色的部分,使劲挤,流出的血是黑色的,我要晕过去了,他挤了多次,直到血变红,他才停手。
“我们得先躲雨,去那边的树下吧,那棵树比这棵树大多了。”
我点点头。脚不听使唤,站不起来。
“我背你去。”
“我就在这里躲一会,你去吧,谢谢你啊。”
他猛地抬头看了看天——那乌云仿佛就压在眉睫之上,墨黑翻涌,没有一丝要仁慈停下的意思。他狠狠地用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甩开一手的水珠。
然后他蹲了下来,背脊在我眼前弯成一张蓄势待弓。雨点在他宽阔的肩背上砸出细密急促的声响。
“快点儿,”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却又奇异地平稳,“我们得到那边大树下去躲雨。”
话音未落,一只湿漉漉的手就攥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有点大。我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就被他拽到了背上。他双手向后一箍,稳稳地托住我,猛地站起身。
世界在颠簸中模糊成一片灰白的水帘。他的脚步踩在积起水洼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比雨声更沉重,更用力。风裹着雨水呛进鼻子和嘴巴,我下意识地把脸埋进他湿透的后背。布料下的体温透过潮湿传递过来,还有他心脏剧烈而蓬勃的跳动,咚咚,咚咚,像另一面更急的鼓,敲打着这场逃亡的节拍。他奔跑的喘息就在我耳边,粗重,滚烫,与冰凉的雨丝交织在一起。
前方,那棵大树在狂舞的雨幕中时隐时现,像一座在汪洋中摇晃的孤岛。每一片叶子都在疯狂颤抖,洒下更密集的“瀑布”。可他背着我,正朝着那座摇晃的孤岛,奋力地、笔直地冲过去。
我们猛地靠上粗糙的树皮,重重地喘着气,像两条终于被冲上岸的鱼。头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湿透的衣料,又凉又沉。
这棵树真大。巨大的树冠像一把被狂风撕扯着的、疯狂摇晃的巨伞,但不可思议地,在它粗壮躯干周围,竟圈出了一小片相对干爽的地面。雨在一步之遥外倾泻如瀑,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而我们蜷缩的这块小小圆心,却只有从层层树叶缝隙里漏下的、断断续续的雨线,和偶尔被风卷进来的、冰凉的喷雾。
后背抵着的树干传来坚实而微微温润的触感,与身前被雨水浸透的冰冷衣服形成奇异的对比。他还没松开手,我们都还没来得及从刚才那亡命般的狂奔中彻底回过神来。他的手臂还紧紧箍着我的腿,背脊因剧烈的喘息而大幅度起伏,湿透的衬衫完全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犹自蓄着力道的肩背线条。温热的体温,和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汗水以及某种像是青草或泥土的气息,在这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格外鲜明地笼罩着我。
我趴在他背上,脸侧还贴着他湿漉漉的衣料,能听到他心脏的狂跳正从雷霆万钧的鼓点,渐渐过渡成沉重而急促的敲击。他侧过头,急促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有些痒。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胳膊也一直下意识地、紧紧地环着他的脖子。
雨声铺天盖地,几乎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可在这轰鸣的雨声中央,背靠着这棵沉默而可靠的大树,我们这紧贴着的一小块地方,却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充满急促呼吸和未散惊悸的寂静之岛。他背着我跑过的每一步颠簸,似乎还残留在我的骨头里,随着心跳一下下地回响。
“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军。”
“你呢?”
“我叫李梧南。”
“我知道你。有个女娃叫你洁娃。”
“那是我小名。”
“洁娃是小名,李梧南是大名。”
“你有小名吗?”
“没有。你头还晕吗?”
“晕,还口渴。”
“马上就能喝上水了。那个女娃叫啥?”
“尖灵。”
“她不是你妹妹吗?她没和你一起来吗?”
“她和我一天出生的,我早上,她晚上。她家住我家对面。她今天跟她妈坐席去了。”
“你很轻啊,你有几斤?”
“没称过。”
我听见他轻轻笑了。
“你可不敢睡着,你得说话。胳膊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