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还想买书的话,得自己想办法赚钱。
尖灵和我偷过她奶奶的鸡蛋,不敢多偷,只敢偷两个,拿到集上去,换不了钱,只换了一个冰棍,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
我们在街上捡瓶子,被村里人告诉了我爸妈,狠狠骂了一顿,不敢去了。
我们捡知了猴皮,卖了两毛钱。
镇上一家药店收蝎子。
毒蝎子藏在河堤的石头缝里,晚上会出来找吃的。我们要是晚上去抓,得偷家里的手电筒和夹煤球的夹子。我家的手电筒在床头柜上,煤夹子有些不对劲,隔壁金功叔叔会修,但他肯定会告诉我爸妈我找他修煤夹子,那爸妈会问为什么修那个,要是知道我们去捉蝎子,肯定不能让去。
我自己鼓捣了半天,修好了。
晚上,爸妈在东屋,爷爷在泡脚,奶奶纳鞋底,我和妹妹说要去尖灵家看电视,溜了出来。
尖灵兴奋得紧,大大睁着眼睛,捂着嘴。月光水银一般铺了一地,路是白亮的,树影里躲着各色诸多妖怪。
“姐姐,怕的不行。尖灵,你不怕吗?”婷婷哆哆嗦嗦的说。
“洁娃,你不怕吗?”尖灵也哆哆嗦嗦的。
“回去吧。我也怕。”我也哆哆嗦嗦。
“那不抓蝎子了啊。换个别的,白天能抓的。“婷婷说。
我打开手电想壮壮胆,忽的一晃,村口的柿子树上蹲着一只毛脸样怪物,我们吓得撒腿就跑。
跑回家躲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姐姐,是猫头鹰。”
“婷婷,你真聪明。“
“姐姐,我们以后不去啦。“
“婷婷,你还怕吗?“
“姐姐,我这会就不怕了。我还想吃馍。我饿了。“
“我给你拿去,软馍夹土豆丝菜,一个馍够吗?”
“够了。再加一点油辣子。”
“你屁股不疼了吗?不能吃辣子。”
“不疼了。”
“那就只能吃一点。尖灵吃吗?”
“吃。”
“一个馍够吗?”
“不够。两个。”
“怕没剩那么多土豆丝菜。你吃辣子吗?”
”吃一点点。”
“尖灵,你今天不准尿床,你和我姐打通腿睡。你要尿床了,把她冲到埝沟去了。”
“哈哈哈,嘿嘿嘿.......”
“你要尿的时候告诉我姐啊,她和你一起去尿尿。”
“我要是不想尿呢?”
“不想尿就不叫她呗。你昨天还尿床了,我看见你妈晒小褥子了。上面有大大的地图。不是你是谁?”
“那是我妈自己尿的。”
“真能胡说!嘿嘿嘿.......”
有两个卖布的女人,每人背着一大包布来南吴村卖。在我家的门洞里把包袱打开,开始展示她们的货物,一匹匹叠好的床单、被套一件件拿出来,递到我妈和我奶奶手上,她们只能看了看,摸了摸。卖布人笑着说布的质量好和耐用性,又夸我们姐妹长得美丽,可还是没推销出去她们的布。
她们收拾了,把包袱打好。我妈已经端了两碗水,两个馍,几根咸菜来请她们吃些再走。毕竟已经晌午了。她们推脱了几句,客气了一番,还是吃起来。
有一个女人竟然把馍皮撕下来扔给鸡们。我和婷婷觉得奇怪哦,还有人这样吃馍。我们都认为这女人家一定很富裕。
她们走了以后,坐过的凳子上放着两毛钱。我妈立刻让我们追上她们还了钱。她们怎么也不要,到底还是留给我们了。
“姐,那咱们一人一毛吧。”婷婷给了我一毛钱。
我拿着钱,问婷婷:“你怎么花呢?”
“我买一包干脆面。你呢?”
“我估计得攒着。”
“买书吗?”
“对。还是不够。”
“你攒多少了?”
“攒了三毛了,但是还有一毛是尖灵的。我的就只有两毛。”
“那给你吧,这一毛钱。”
“不用不用,我过几天就有五毛了。”
“为啥呢?”
“爷爷可能要给我两毛钱。”
“为啥呢?”
“我那天给菜地拔草,爷爷说等辣椒卖了就给我两毛钱。”
“你为啥不买三毛钱的书呢?非得买五毛钱的书!”
“三毛的书我看不懂。”
“为啥看不懂呢?”
“就是不知道咋回事。都是些技术书,好多字我也不认得。”
“五毛钱的书就能看懂了吗?”
“其实一块钱的书我也能看懂。”
“那是什么书?”
“比如,有个人叫朱元璋,他自小要饭最后做了皇帝;还有个女人叫简爱,她从小是孤儿被人打,但是后来遇到一个爱她的男人,最后......”
“姐姐,我们还小,爱什么的,不好吧?你给尖灵讲了吗?”
“没有,她不爱听打人的事情。”
“那你长大点再看爱啊什么的吧。”
“婷婷,你不要告诉爸妈啊。”
“我不告诉。”
“那你要去买干脆面吗?”
“现在不去,咱去钻山洞。”
“叫尖灵去。”
“走。”
那个山洞,是给水渠凿的。从后山的泉眼开始,水想进村,山挡了路。人们便用铁钎和耐心,将山体凿穿,再用石头,一方一方,垒出拱顶与水道的形状。
水在中间流,人在两边走。
水渠出了山洞,绕着南吴村环了一圈,这样每家的家门口都有流动的水可以洗菜,洗衣服。庄稼需要灌溉,把它分流进阡陌;不用时,就乖乖淌进村口的蓄水池里积蓄着。
夏天,我们就搬来大大小小的石头,在水渠里垒起一道临时的坝。水被拦住,慢慢蓄高,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形成一个天然的、流动的浴池。我们尖叫着跳进去。
尖灵胖一些,她往水渠里一坐,像一块稳当的石头,水流在她身前聚得更高了,几乎要溢出来。
昭昭的塑料凉鞋被水流一冲,总有一只顺着渠道,晃晃悠悠地漂走。我们立刻开始追,沿着水渠一路狂奔、呼叫,在它流进蓄水池或更远之前,狼狈地把它捞回来。
洞中无光,黑暗是绝对的、有重量的。我们成了瞎子,手掌贴着冰凉湿滑的石壁,一寸寸向前摸索。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水滴的回响,在穹顶下被放大、拉长。然后,拐一个弯。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忽然,一粒光。针尖那么大,却锐利得足以刺破整个黑暗。那是出口。它悬在那里,像一个许诺。
我们朝着那粒光走。有时“嘣”一声,额头撞上突兀的石头,眼前炸开一片金色的星花,与那粒白光交映。光点逐渐胀大,从针尖,到豆粒,到一枚银币。
忽然,洞顶一阵骚动,窸窸窣窣——是倒挂的蝙蝠。它们被惊扰,尖叫着,扑棱棱地,像一阵黑色的旋风,抢在我们前面,冲向那片光明的豁口。
我们也飞跑起来。
冲出洞口的一刹那,山体像一幅巨大的卷轴,轰然展开在眼前。光太猛烈,眼睛一阵刺痛,酸涩得流泪。我们边揉着眼,边止不住地奔跑,仿佛要把身后那两里地的黑暗,彻底甩掉。
那让水奔流、让黑暗让路的源泉,叫柳谷泉。老人说,泉底沉着金马驹。它打个响鼻,泉水便汩汩地涌;它甩一甩鬃毛,水波便漾开金光。
我们对这传说深信不疑。每一口喝下的清甜,每一捧洗脸的沁凉,都仿佛带着神话的滋味。是那匹看不见的神驹,在泥土深处,为我们牵引着生命的水脉。
绕过泉,再往后山去,路便野了。是一条瘦瘦的峡谷,谷底躺着一串水洼,像天空摔碎后留下的镜子,高低错落,盛着雨水和云影。
沿着人踩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小径,从山南侧向上攀。山石硌脚,草木牵衣。到半山腰,风景一变——出现了一条石板小道。那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微微凹陷,是更久远的时间走过的痕迹。小道很固执,它不直奔山顶,而是顺着山势,一圈一圈,绕着一座又一座的山。仿佛山的秘密,不在顶峰,而在它连绵的褶皱里。走着走着,石板消失了,路尽了。
面前是一堵陡峭的石壁,再无文明的痕迹。我们手脚并用,攀爬过去。石壁背后,世界豁然开朗——是一处安静的山坳,像个被群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碗。碗里,没有野性的荒芜,而是整齐地种着杏树和桃树。花开时节,一片绯红与雪白的云霞宛如桃花源,哪怕在果季过后,枝叶间也仿佛残留着甜香与寂静。这里藏着另一种生活,另一种时间。我们闯入了,像个意外的逗号,在一片与世隔绝的绵长叙述里,轻轻停顿了一下。
“姐姐,这片山里有个隐居的尼姑。我上个星期还看见她在街上买豆腐。”婷婷指着那片山林,笃定的说。
“我咋没看见过呢?”
“她在那里用树枝搭了个小房子,每天从谷底打水喝,摘点果子啥的吃,偶尔去街上买饼子,豆腐。”
“她不害怕吗?”
“她是信佛的,不怕。”
“斯——她真厉害!”
“尖灵看见过吗?”我问她。
“嘿嘿,嘿嘿”
“婷婷真能骗人。”
“真的有尼姑。你们还不信,你看看那是不是?”
尖灵发现一丛欧梨,叫我们过去吃。那边还有很多很多,我们脱下裤子,把裤腿打结,结结实实装满了六个裤腿的欧梨。还有红红的一片一片藏在草丛里,约好明天再去摘,要带大布袋来。
婷婷背一条裤子,我背两条裤子,搭在肩膀上。尖灵走在最前面,她穿的是她妈用红底白花布做的裤衩,走起来屁股一跳一跳,上面的花也一跳一跳,婷婷和我在后面笑她个不停。
我们从洞里钻到村子里,拣没人的路走,飞快跑回家。
还好还好,大人们没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