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庙前镇逢农历二,五,八有集,各色蔬菜水果小吃摊子摆在路边,此地风俗、吃食和陕北相似,烧饼羊肉汤摊子最多,羊肉挂在汤锅上,热气腾腾的摊子里聚着吃羊肉胡卜的人们。爷爷舍不得吃。但是奶奶喜欢喝羊汤,他会用搪瓷茶缸打一碗羊汤吊在牛车上。再买几个烧饼,用手绢包好带回去给奶奶。
我跟着来赶集,只一个目的,就是期望着能看看书,有钱的话买一本旧书。
那个旧书摊,在地上铺着一层塑料布,书就一本本展开躺在上面。阳光透过街边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光斑在那些旧书封面上跳动。如果我有五毛钱,可以买一本厚一点的。
摊主是个黑黑的小个子男人,他的手短小乌黑,指甲缝也是黑,他蹲着把一本《纪伯伦散文诗集》弯腰递给我,我也蹲在书摊前面接了过来。
“是冰心翻译的,你知道冰心吗?”
“我知道。”
“你知道纪伯伦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鲁迅吗?”
“嗯,我们学过他的文章。”
“这是他的书。伤逝。”
可我现在还没有五毛钱。那两本书竟然都很厚。
我接过来,回头看了看爷爷,他坐在一堆甜瓜后面。还是没人买他的瓜。
甜瓜下秧前,摘了一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甜瓜,因为卖相不好,爷爷说去集上卖吧,能卖多少是多少,卖不了的就自己吃。尖灵,婷婷,我们三个在瓜地里装模作样干了一早上活,装好车,爷爷说,“啊,都去卖瓜吧。反正最后一茬了也不用再看瓜了。”
到了集上,占好位子,他去包子摊买了几个包子给我们吃。韭菜鸡蛋馅的大包子有些烫嘴,我们拿着左手倒右手边吃边吹。尖灵拽了隔壁卖小葱的牛车上的几根小葱,一人一根就着包子吃。这小葱还不辣呢,新鲜的葱的味道就着热腾腾的包子,真好吃。我又去拽小葱,怎么拽不动呢,一抬头,卖葱的女人笑眯眯看着我,手却牢牢按住小葱不让拽。
有个人买了一筐甜瓜,说是家里大人喜欢吃这种面甜瓜。我们看着他给了爷爷钱。
爷爷好像忘了要给我们一点钱。
然后就在卖完了全部甜瓜以后,爷爷带着我们高高兴兴赶着牛车回了家。
奶奶和姨奶奶名字可好听,奶奶叫李玛瑙,姨奶奶叫李珍珠。奶奶和姨奶奶也要去赶集的话,在我家算得上一件郑重的事。
因为她们都裹着小脚,那三寸金莲,在自家的院子里走走没问题,要走几里地的土路去赶集,是万万不能的。于是,爷爷把甜瓜和我先送到集上,再回去套好牛车去把奶奶和姨奶奶接到集上。那就得在车板上细细铺一层干爽的麦秸,再覆上家里的棉被,压得暄暄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暖炕。
奶奶会换上浆洗得硬挺的白布大襟褂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尖尖的自己做的绣花小鞋,用一方簇新的、印着细碎蓝花的头巾,将头发一丝不苟地包裹起来。姨奶奶更漂亮,她的嘴唇不提溜,眼皮也不会耷拉成三角,也不会自言自语,她老是笑呵呵的。
爷爷赶的牛车走得慢,老黄牛的步子稳当当的,她们并排坐着,身子随着车身微微摇晃,手紧紧抓着车沿。田野的风吹着她们崭新的头巾角,一路看着熟悉的庄稼地以另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后退去,她们说着话,不一会就到了。
集上样样东西都新鲜。
他们在我们村狼娃的羊汤摊子上坐下来。
“奶,姨奶,牙,你都来吃饭了啊。“狼娃本来是村里杀羊的,他后来在平陆张店学了做羊汤的本事,在街上卖羊汤,生意好的很。
“对着呢。狼娃。你奶呢?”
“在屋里。她上次集来吃羊汤了。吃美着来。”
“你弄得好。”
“就是。稍微等哈马上就给你都弄出来了。”
“不长急。”
奶奶,姨奶奶,她们吃的慢。他们边吃边说话,互相掰着金黄的烧饼蘸汤吃,心满意足。
吃了羊汤泡饼以后,在集上买点东西,买点鸡蛋糕,再慢悠悠的坐着牛车回家。这样的日子便是他们的好日子。
书摊每集都在,我蹲着看书,脚麻了,站起来跺跺,继续看。
我一闻羊汤的膻味就想吐,爷爷给了我五毛钱让我买点什么吃的。我终于有了钱可以买一本书了,却挑拣起来,比较了好一阵,买下了最晦涩的《纪伯伦散文诗集》。这样的日子也是我的好日子。
这本书我看了很久,里面的句子即使不懂其意,也记住了很多。
很久很久以后,因为失去联系的人又回到我身边,他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使我不禁重新找出这本书再看,书页里竟然夹着不知什么时候存着的两毛钱。
那时候的日子扑面而来。
我在这时间的长河里,肯定不是单线性前进的,我不断地与过去的自己重逢,并在这种重逢里重新理解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拥有。
我才知道在生命最初的十几年里,那个时候,我已经拥有过现在想要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