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南吴村小学念书的时候,我妈妈是学校教员。学校三个年级,一共不到二十个学生。
我妈高中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被村里安排到外婆家的杨村小学里代课。她常常说,她那时候总觉得应该走出去,还给姨奶奶家一个在晋城工作的姐姐写了信。那个姐姐回了信邀请她去晋城工作,而且说,如果她来,不用担心,她会给推荐一个相当的工作。
她犹豫了很久,怕去了如果没有适合的工作,再回来连这个民办教员的工作也没了,没去。后来嫁给我爸爸,转在南吴村小学教书,生了两个女儿,为了生弟弟,还是把小学教员的工作给丢了。
这个故事我听了很多遍,以至于我潜意识里总觉得要出去,要离开这里,远离这样无休止的苦痛生活折磨的方式就是出去,走的远远的。
我外婆的名字是加英,外公李丙辰。我妈常说我外婆外公因为属相不合,所以家里经常出事,她小时候晚上睡着睡着忽然房梁塌了;外公赶大车,马忽然受惊,把他摔下车来从胸口压过,躺了半年才好...她很想考上大学,却经常头疼,考试总考不好。我不知道属相相合的父母是不是也会出这样的事情,她说着我就听着。
他们住在杨村,以种菜卖菜为生。外公和舅舅种了五亩大棚蔬菜。黄瓜,西红柿居多。我们时常去菜地给舅舅帮忙,掐西红柿的狂枝,拔草,给西红柿抹一种药水,它会红的更快一些。冬天,大棚里温度很高,外面又太冷了,冷热交替使得舅舅很年轻的时候就得了腿部风湿。
外公有一年曾种了一畦甘蔗给我们吃,北方也可以长甘蔗,外公去世以后,我常常念着他为我种过甘蔗,却再没人相信。
当年我妈嫁给我爸爸的时候,杨村人说:“好好的女子嫁到山上去了。”我没有遗传她的美貌,我在杨村小学念书的时候,杨村人又说,“这是她的女子,一点也不像她。”
南吴村小学是一个大院子,院门上方是“南吴村小学”几个大字,两边墙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进了院门,靠北一排平房,三面院墙靠墙的地方种着杨树,长得有小孩的一抱那么粗。平房前面种着梧桐树,厕所在南侧。
我们总是玩两种游戏,一种是在院子里打玻璃弹珠;还有一种是捉鬼,挨着梧桐树的算是人,梧桐树以外被捉住就是鬼,被捉住的再当捉鬼的,周而复始,不知疲倦的跑啊跑啊。
尖灵在校门外偷偷看我们玩。我叫她进来一起玩过,她不是被嗤笑就是被推到,还笑嘻嘻的。我生气,绝不让她再被欺负,和她坐在校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玩抄石子。上课的钟声敲响了跑去上课,她就又接着等我下课。一放了学扔下书包就去和尖灵跑去山上逛荡,春天摘杏花,桃花;夏天在山后的泉眼那摸虾子,打猪草,去后山摘杏子,桃,李子,四处摘桑葚、打酸枣;秋天满山遍野跑着去找野苹果、野梨、摘柿子.....冬天拾柴、跟着我叔叔他们下笼子打野兔......
我的主要任务是在大人们忙的时候,看着尖灵和婷婷,尖灵不认路得领着她,婷婷小,我要看着她们,不让她们饿着摔着。
农忙的时候,我要帮忙干各种小活,帮奶奶烧火做饭,往地里送饭送水,帮爸妈割麦子、掰玉米,下雨了盖麦子,收农具。晒得黑黝黝的。
有一年爷爷在山上的地里种了绿豆,于是交给我一个任务:每天下午5点半去摘绿豆。
经过一整天的暴晒,豆荚到了下午会相继成熟,饱满的豆荚要快点摘下来,不然它们一旦爆开,豆子就会弹落到土地,寻不回了。
我领了任务,带上尖灵、婷婷,每天准时去干活。到了地里以后,让婷婷坐在树荫下自己玩。尖灵和我在绿豆地里翻豆苗,找快熟了的豆荚摘下来。我们一人拖着一个布袋,直到把这块地所有的豆苗翻一遍,豆荚子装满一个布袋,有时是一个半布袋,回到家,把豆荚全都倒在屋檐下面一块塑料布上。
世间多少美好的收获,都存在一个精准的时限里。赶早了,是生涩;错过了,便回归尘土。
我们能握在手里的,永远是那个被阳光充满的、恰当的夏天。
到了该念四年级的时候,我被送到杨村小学念书,这里有四年级和五年级。平时就住在外婆家,星期天回家。
外婆外公待我很好,可我还是讨厌在这里念书,杨村小学的学生们叫我“山里人”,时常把我的书包扔到房顶上,往我的座位上泼水,全班同学都等着看我坐上去,湿了裤子好笑话我是尿了裤子。这时候我就非得和笑的最讨厌的那个男生打一架才能行,不然下一次,他会更过分,把水直接泼我身上。
星期天学校放假,外婆把长得不规整,知道肯定卖不掉的菜装进一个布袋里面,让我背着带回家去。
那时我常常觉得冷,夏天睡觉也要盖着被子,走着走着腿一软就摔倒,时常磕破裤子。从杨村到南吴村有五里多路,走着走着得坐着休息,然后再走.....尖灵记着我回去的时间,早早等在河埝坡上,远远的看到我立刻跑下坡来接我,她背起布袋,我们俩说着话走回家。
回家以后,我妈把菜拿出来分几份送给邻居们。尖灵多高兴,她捧着菜回家了。
考了第一名,外婆奖励我,煮了鸡蛋让我带着路上吃。我舍不得吃,藏着,看到尖灵从河埝坡上跑下来,立刻拿出鸡蛋来给她。
“你吃,”尖灵剥了壳把鸡蛋举到我面前。
“我吃过了,这是你的。”我笑着说。
“嘿嘿.....那给婷婷吃吧.....”她边说边把鸡蛋装进口袋里,我握住她的手,跟她说,“看,还有一个呢。”
“咋还有一个呢啊?”
“尖灵,100有几个零啊?”
“不知道。”
“你记住啊,100有两个零,所以外婆煮两个鸡蛋。”
“嘿嘿......”
爷爷在河滩地种了二亩甜瓜,我放暑假的时候就得去看瓜地,防止村里的小捣蛋们去糟蹋生瓜,我带着尖灵、婷婷从早上起就待在地里直到夜幕降临,爷爷来接我们班。
我们拿上馒头,水,书,窝进树阴下爷爷搭的草棚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故意哈哈大笑,让那些偷瓜小捣蛋知道有人在看瓜,就不敢来了。
瓜田的气味,慢慢从青藤叶子混合的腥涩开始,最初的甜瓜是青青的小蛋蛋,羞涩地藏在宽大的叶片下,它们一天天膨胀,表皮从毛茸茸变得光滑,颜色从青涩透出些乳白,瓜脐周围漾开一圈诱人的黄晕。空气渐渐变得甜香。
尖灵啊,我多希望她真的又尖又灵,但她的世界似乎和这片田的实用与忙碌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她的世界停在时间之外,停在了世界最本源的美里面。她不在意瓜的长势,她只是看。她看叶子上慢慢爬的瓢虫,看星星的浮现,看月亮,看个没完没了。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直到有一天,在远离南吴村的异地街头,我心里怀着无尽荒凉,身体被抽空了似的疼着时候,我抬起头来,看着月亮,尖灵的月亮,她从生于这世界时永恒的天真到沉浸于世界本然的模样里,一直都是她的月亮。它清冷冷孤零零的,它就是它自己。
我直到那时才看见她眼里的世界,看风怎样让叶子颤抖,看花如何静默地开落,看野草怎么舒卷,看虫子怎样爬行......她总是看着我、跟着我,把仅有的好吃的留给我......她用她全部的生命,爱着我。
到了赶集的日子,天没亮,我们跑到瓜田,尖灵被禁止摘瓜,她的手没轻重,爷爷给她一只被虫子吃过的瓜,削了蛀虫虫眼部分,让她坐在田垄上吃。婷婷和我则小心的摘爷爷允许我们摘的熟了的瓜,把它们运送堆在板车上,甜瓜的香味好浓烈好入心好好吃啊。真是一车沉甸甸香喷喷的夏天。
“我能去卖瓜吗?”尖灵问爷爷。
“你不能去。我得卖瓜,看不了你。”
“我不用你看。“
“下了集,给你买油糕吃......两个。”
“洁娃也两个吗?”
“她也两个。”
“婷娃呢?”
“她也两个。”
“那要是你不买呢?”
“肯定买。你看瓜有功劳。吃两个油糕可是不够呢。还想吃啥?”
“给洁娃买书吗?”
“买。”
我跟爷爷去卖瓜,走在车边,眼睛却瞅着路边水渠,因为某天我妈带我和婷婷去走亲戚的时候,我看见水渠里竟然有一只绿桔子,水草的绿映着桔子的绿,像绿叶里的绿苹果,眼睛尖的小孩才能看得到。我们分吃了那只绿桔子,但是从那以后,不管再怎么仔细的看,我,再也没捡到过那样的桔子。
爷爷卖甜瓜的时候,常被要求便宜一点,他不。打开一个让人尝,不甜不好吃不要钱,地是他常年天不亮就提筐捡的牛粪养起来的,种子是县里农业局门口那家种子店里买的,两个娃天天看着瓜不让畜生糟蹋了,他晚上也住在窝棚里看瓜,怎么能便宜呢?别家的瓜卖五毛一斤,他的瓜是八毛一斤。
“爷爷,要是卖不完呢?”
“能卖完。”
“可是,别人都不买咱家的瓜。”
“会有人买的。”
他怎么那么自信有人买呢?他怎么知道能卖完全部的甜瓜呢?
反正他就是知道。
那时候多幸福啊,我却一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