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青瓷?
气氛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夜风似乎都凝住了。
沈青瓷心口狂跳,她不能再让顾西舟说下去了。
“顾公子!”她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你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我自有分寸。”
顾西舟读懂了她的坚持与担忧。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收回了手,指尖那点微凉似乎还残留着。
他最后看了沈青瓷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和安慰,是给沈青瓷最后一份底气。
然后,他对着谢覆川略一颔首。
“顾某告辞。”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沈青瓷才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竟是出了一层薄汗。
谢覆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夜风更冷:“苏青瓷,你倒是会替他着想。”
沈青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你叫我什么?”
谢覆川对上她惊疑不定的目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却浮起一丝戏谑的表情:“我叫你什么了?”
他语调拖长,有点故意的含糊,“沈姑娘听错了罢?”
他分明是故意的。
沈青瓷心头发紧,指尖冰凉。
苏家灭门已过去数年,她辗转流离,刻意隐去前尘,连“沈”这个姓氏都用了许久。
他知道了?他查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脚步匆匆地自夜色中赶来,在谢覆川身侧低语几句。
谢覆川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眼神沉了下去。
“两个都撬不开嘴?”
“是。用了些法子,只咬死是为‘将军’尽忠,其余一概不说。”
谢覆川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沈青瓷看着他的背影,几乎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谢覆川察觉身后的脚步声,侧过头,目光里满是审视。
“我也去。”
沈青瓷迎上他的视线,“现在没有病患,仅凭井水推敲,难有十成把握。让我听听他们说了什么,或许能从别处找到头绪。”
谢覆川盯着她看了片刻,没说同意,也没反对,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青瓷知道,这便是默许了。
牢房深处,火把噼啪燃烧,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两个犯人被铁链分别缚在刑架上,早已不成人形。
左边那个,上衣被剥去,裸露的胸膛和后背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新抽的鞭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渗出的血珠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旧烙铁烫出的焦黑伤疤层层叠叠,散发出皮肉烧灼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焦臭。
右边那个伤势更重,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被打断。
他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下巴不断滴落混着血丝的涎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浓重的血腥气、汗臭、以及皮肉焦糊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堵得人喘不过气。
沈青瓷站在谢覆川身侧稍后几步。
她不是没见过伤患,甚至亲手处理过战场下来的残肢断臂。
但那种是救治,是希望。
而眼前,是纯粹的、为了制造痛苦和恐惧而施加的暴力。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胃里一阵剧烈翻搅,喉咙发紧。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勉强压下了那股作呕的冲动。
“怕了?”
谢覆川冰冷的声音传来。
沈青瓷抿紧嘴唇,没回答。
谢覆川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几乎是半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正对着刑架上那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睁开眼,看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看清楚了,沈青瓷。这就是背叛、欺瞒、与本王作对的下场。”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
“你最好记住这个场面。如果再让本王看见你和顾西舟,或者其他任何男人,站得那么近,说话时露出那种眼神。”
“哪怕只是想想如何逃离本王,这,就是你的前车之鉴。明白吗?”
“本王或许舍不得这样对你,但你对面的男人,本王可是一万个舍得。”
沈青瓷浑身一颤。
“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
就在这时,刑架上那个伤势稍轻的犯人忽然嘶声笑起来,笑声扯动伤口,让他剧烈咳嗽,夹杂着血沫:“祁王……你也就……只会对女人逞威风……那井水……滋味如何?够你们雍州喝一壶了!哈哈……”
谢覆川眼神一厉。
沈青瓷却猛地从他身前挣开半步。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可怖的伤口,目光只锁住那个狂笑的犯人惨白扭曲的脸。
她将一直攥在手中的水囊递给谢覆川。
“让他喝下去。”
谢覆川看着她,什么也没问,随手抛给旁边的行刑者。
那人会意,立刻上前,粗暴地掐住那犯人的下颌,不顾其挣扎,将那囊中的水强行灌了进去大半。
“咳咳……呸!这……这是什么?!”犯人呛咳着,眼神惊疑不定。
“井水。”
沈青瓷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在地牢里回。
“你总该尝尝,自己带给别人的东西是什么滋味。不过你的这份,我加了点料。”
那犯人瞪着她,啐出一口血水:“妖女!要杀便杀!耍什么花样!”
沈青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怕皮肉之苦。烙铁、鞭子、针刑,甚至砍手断脚,你或许都能扛过去,因为你知道,那痛是一时的,是看得见的尽头。”
“但我加进去的东西,不一样。”
地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噼啪声和犯人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
沈青瓷的声音像一把薄而冷的刀,慢慢刮过人的神经,“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也不会让你立刻肠穿肚烂。”
“它会慢慢起作用。先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盖再多被子也没用。然后会觉得渴,渴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但喝多少水都解不了。再然后……”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某种症状。
“你会开始出现幻觉,看见你最怕的东西,一遍又一遍。耳边会有声音,骂你,诅咒你,或者是,你死去的同伴,来找你索命。”
犯人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眼神里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的恐惧取代。
“皮肉之苦,痛过就忘了。但这种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煎熬,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上前一步,离那犯人更近了些。
“你说你不怕死。那生不如死呢?在无尽的寒冷、干渴和恐惧的幻象里,看着自己一点点疯掉、烂掉。这样的下场,你也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