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第7章 山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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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山鬼(1)

1990年2月14日,下午两点零四分。

中国天文研究部,青海分局。

“陈怀远先生,您知道吗?在凌晨五点左右,美国NASA航天局公布了信息,旅行者一号已经永久关闭了电源,将沉默地飞出太阳系。”记者提问道,“您的研究理论方向是‘地质活动与时空结构扰动’,在日后,您认为日后的宇宙会是怎么样?宇宙中存在生命吗?”

“这是我们的地球,”陈怀远从地上沾上一粒沙子,“它就像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而宇宙中所存在的星球,比地球上的沙子加在一起,还要多得多得多。”

“所以您认为这个地球之外存在生命,对吗?”记者问。

“没错,不可能只有地球存在生命,火星可能有,木卫二可能有,远到其他星系,人马座,等等,这个宇宙存在无限可能。”陈怀远说,“但是我们却没有办法去看到他们。”

“您认为我们有机会看到这一幕吗?我们甚至连时空穿越都没有研究明白,或者说,我们甚至连地球本身,连我们自己都没有弄清楚。”记者说,“纷争、动乱、隔阂,全部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外星人的存在来推动我们成为一个集体,”陈怀远说,“而我的理论,则是开启通往其他星系的钥匙。”

“这钥匙需要多久呢?”

陈怀远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茫然,他摇了摇头,说:“我还不知道。”

……

时间很快就来到六月的最后一天下午,陈怀远接到了来自BJ的电话。

他刚给孩子们上完本学期的最后一课。事实上,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站着讲完四十分钟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凳子上,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息。

孩子们格外安静,格外认真。连平时最调皮的几个男孩,都坐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他。他们似乎隐隐感觉到,这位脸色苍白但总是温和的老师,可能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下课铃响后,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出板房,而是静静地坐着。

“怎么了?”陈怀远笑着问。

才让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条哈达。白色的丝绸,在透过板房缝隙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陈老师,”才让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这是阿妈让我给您的。她让我说谢谢您。”

陈怀远愣住了。

然后其他孩子也站起来,一个个走到他面前。有的送给他一块自己画的石头,上面用彩色笔画着星星;有的送给他一包藏式点心,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碎了;有的只是深深鞠一躬,用藏语说“突及其”,意思就是谢谢。

陈怀远接过哈达,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给每个孩子一个拥抱,在他们耳边说:“要好好学习。要去看更大的世界。”

最后轮到才让。

男孩紧紧抱住他,小声说:“陈老师,您是不是生病了?”

陈怀远抚摸着他的头:“老师没事。老师只是……有点累。”

“您会好起来吗?”

“会的。”陈怀远撒谎了,“老师答应你,等你好起来,带你去看真正的天文台。”

才让很高兴,用力点头。

孩子们离开后,陈怀远在空荡荡的板房里坐了很长时间。哈达搭在膝盖上,那些小礼物堆在讲台上。窗外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生活还在继续,伤痛在慢慢愈合,生命在废墟上顽强生长。

他应该感到欣慰。

但腹部的剧痛提醒他: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来电显示:李文渊。

这是他在中科院时空物理研究室的老同事,也是他大学时代的同窗。

陈怀远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接通:“文渊,之前拜托你的事情……”

“怀远,你可算接电话了!”李文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但今天带着明显的兴奋,“我算好了,我之前提交申请,欧空局非常重视,特意用GOCE卫星进行观测。”

“GOCE?”陈怀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腹部隐隐的钝痛分散着他的注意力,“那个测重力场的卫星?”

李文渊语速飞快,“没错,在传来的数据里,他们发现了一些短暂的重力场微颤动,信号!你猜猜地点在哪儿?”

“坐标在哪里?”他平复心情问道。

“我发给你。在结古镇西北方向约十五公里,一处古溶洞区域。震后地质勘查队去过,说溶洞结构基本完好,但附近山体滑坡严重,暂时封锁了。”

陈怀远调出地图。

那个坐标,正是他这几个月一直在监测的地方。他的便携式时空曲率探测器在那里记录到了异常读数,但他一直以为是仪器误差或局部地质干扰。

现在看来,那不是误差。

“文渊,”他缓缓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找到了一个天然时空虫洞……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怀远,你……你在玉树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还需要更多数据。”陈怀远没有直接回答,“但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

“把我过去十年所有关于时空曲率模型的理论推导、实验数据、模拟代码,全部打包,上传到中科院的超级计算中心云端。设置最高权限加密,但是,要添加一个后门密钥。”

“什么密钥?”

陈怀远看了一眼讲台上才让送的哈达,轻声说:“密钥是:‘晨星小学的孩子们,要去看星星。’”

“这是什么意思?”

“别问。照做就是。”陈怀远顿了顿,“还有,如果……如果接下来一个月我失联了,不要耗费精力找我了。等时机到了,用这个密钥解密数据,你会明白一切。”

“怀远,你到底在计划什么?”李文渊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上次你说去西宁检查……”

“我很好。”陈怀远打断他,“文渊,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发现。如果成功了,人类对时空的理解会前进一大步。如果失败了……至少数据会留下来了。”

“对了,信号的时空特征呢?”陈怀远又问。

李文渊回过神来:“纪要里提到,这些信号里的异常信号,在空间上集中于大型活动断裂带,在时间上与近几十年内该区域发生的强震,存在数月至数周不等的预言性。他们的首席科学家还在纪要末尾提了一笔,说‘这或许暗示质量再分布过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富动态性,甚至涉及更深层的物理机制’。”

李文渊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怀远,结果出来了……只要你找到那个坐标,再进行深度测量……”

李文渊的声音弱了下去,陈怀远再也听不清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噪。

现在,对于两人而言,这不是噪音。

或许是某种宇宙爆炸时遗留下的声音。

而现在,这道声音正在冥冥之中指引陈怀远前往那个,命运要他前往的地方。

陈怀远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临时板房的墙壁,望向远处黑暗中的山峦轮廓。玉树地震后,地应力重新调整,整个青藏高原东缘就像一个刚刚被重锤敲击、仍在嗡鸣的巨大钟体。

他的理论,那个被斥为异想天开的假说……

可能第一次触碰到了真实案例的边角。

“文渊,”陈怀远缓缓开口,疼痛再次泛起,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醒,“把你能拿到的、关于那些异常信号的所有描述都发给我。”

很快,李文渊便把数据发来了。

“已经发你加密邮箱了。”李文渊压低声音,“怀远,物理的高楼又要搭建了,我们就是见证者。”

陈怀远闭上眼睛。

见证者,他怎么能算是见证者呢?

挂断电话后,陈怀远坐在暮色渐浓的板房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李文渊发来的坐标图和能量波动曲线。

曲线呈现完美的周期性振荡,就像一颗巨大心脏的心电图。

而根据他的计算,这个振荡的振幅,正在以每天0.7%的速率递增。如果趋势不变,峰值将出现在……

他翻出笔记本,快速计算。

结果跳出来时,他的手停住了。

2010年7月16日,傍晚。大约18:30至19:30之间。

陈怀远靠在椅背上,望向板房外。

高原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铺满整个天穹。银河从东南方斜斜地划过天际,像一条缀满钻石的巨河。

在那条河的方向,在木星旁边,木卫二正在轨道上缓缓运行。

冰封的海洋。可能存在的生命。人类尚未踏足的远方。

而他,可能找到了通往那里的一扇门。

一扇只能用一次的门。

一扇需要用生命能量作为钥匙的门。

疼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陈怀远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药瓶在口袋里,但他没有去拿。

因为在这一刻的剧痛中,在星光的注视下,他突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起身,推开助手他们所在的帐篷:“都来器材室。”

“陈老师,咋了?”小周问道。

陈怀远郑重地说,“我找到那个时空虫洞了。”

“什么?!”

……

几分钟后,一行人收拾好所有仪器设备,在夜色中悄悄走向李文渊发来的坐标。不得不说,那个地方非常危险,地质局仪器曾经报道说那个地方就是玉树大地震的震源区域,他们距离那里大约有15公里,如果按照徒步距离,或许太远,器材太多,走到哪里都没有力气进行测量工作。所以陈怀远找王建军借了一辆越野车来,幸运的是,前来支援的志愿者正好有一辆性能极好的车辆,几人商量一通后,这位大老板大手一挥,便宣布将这辆车赠送给陈怀远用于科考研究。陈怀远感激不禁,他想找来什么东西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但是老板说什么都不肯收。

无奈,只好作罢。几人将研究器具都防止妥当后,便前往坐标所在地。

十五公里对于驾车而言不算太长,如果是平时在较为空旷的公路上,大约只需要二十分钟,然而这里是灾区,道理崎岖不平,所以花费的时间几乎是双倍计。

四十分钟后,一行人才勉强抵达溶洞位置。

溶洞位于荒无人烟的山区地带,就算是没有地震,寻常人等也不会来到此处。

几人几乎是一眼便瞧见那块诡异的区域。

那是一道蓝色光点,凭空悬浮在溶洞之中,就好像一个精灵,指引着你,去探索那飘在空中的神奇。

陈怀远下车,他没有着急去观察那道蓝色光点,而是指示助手去拍照。

然而,等到所有人观察相机的时候,却震惊地发现,蓝色光点居然在相机屏幕上凭空消失了。

陈怀远忽然想到一个神秘的传说,山鬼。

同时这也是来自湘地的一首诗歌,由屈原谱写,里面的歌为: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大致意思就是说山脚下,神降甘雨,希望神灵驻足,予我年华永驻。

或许……

他看向蓝色光点之中,那起先是一道光点,仔细观察才会发现那道蓝光一直在一块扭曲盘旋,从而勾勒出一面镜子。

然后陈怀远怔住了,他不由得往前走去。

“镜”中的景象本来是一片漆黑,将所有光捕获,令其无法逃脱。随着靠近,里面的画面逐渐模糊变化,开始流动,最后,变成了一个女人。

“阿芸……”陈怀远喃喃说。

镜子里的阿芸依旧容颜永驻,她穿着第一次约会时的淡蓝色格子连衣裙,周身沐浴在阳光之下,她背对着陈哲源,然后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便缓缓转身,看清来人之后,嫣然一笑。

陈怀远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转头对上助手小周担忧的眼神。

“陈老师,你……”

“噢,不好意思。”陈怀远回过神来,抱歉笑笑,“那个时空虫洞太诡异了,一时之间……”

测算员小王问:“陈老师,您看到了什么?”

陈怀远喃喃道:“我看到了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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