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乡之路(2)
陈怀远有些累了,他昨天晚上忙着整理数据,测算山区的异常点在哪儿,一整晚没睡。他忽然觉得心脏比之前跳得更快,头脑有点虚浮,一个没注意,险些没能站定。
他拄着课桌,喘了几口气。抬头,便对上孩子们那担忧的眼神。
“陈老师……”才让说,“您要不歇歇吧。”
“对啊,陈老师,您要不歇歇吧。”其他人说。
“不,我不累,”陈怀远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今天我们来讲一个有趣的物理道理,名字叫做能量守恒定律。能量守恒定律是物理中的一个关键定理,由英国的一位大科学家焦耳提出,他每天进行实验,观察实验现象,想着为什么球会滚动,灯会被点亮,从而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能量不会产生、也不会消失,它只会变幻形式,但总量不变。”
孩子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陈怀远继续说:“就像你有一袋糌粑,你可以今天吃,也可以留到明天吃,但总量不会变。能量也是这样,它不会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变成另一种形式。”
“老师。”才让忽然举手,“我觉得这说不通,那人死了呢?能量去哪里了?”
板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地震后,“死亡”是个敏感词。孩子们都低下头,有些女孩开始抹眼泪。
他们刚刚经历过死亡、经历过别离,这些事是他们最不愿触及的事情。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腹部的疼痛又来了,这次格外剧烈。他撑着讲台,看着这些经历了太多死亡的孩子,慢慢说:
“有科学家相信,能量不会消失。所以哲学家们实验,人死去后重量会减少21克,我们不知道这21g‘物质’通向何方,或许变成了风,吹过草原;或许变成了雨,落在山上;也可能……”他顿了顿,指向窗外,“可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每当黑夜来临之际,为你们照亮前路。”
孩子们抬头看向窗外。黄昏的天空,已经有星星在闪烁。
“所以,当你们想他们的时候,就看看星星。”陈怀远的声音很轻,“你们要相信,他们一直在某个角落看着你们。”
那天晚上,陈怀远疼得几乎无法入睡。他蜷缩在睡袋里,额头上全是冷汗。帐篷外,高原的夜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他忽然想起才让的问题。
人死了,能量去哪里了?
如果按照他的理论,大规模能量释放可能短暂地打开时空结构中的“褶皱”。
那么,生命的终结,算不算一种能量释放?
会不会也在微观尺度上,留下某种涟漪?
这个念头让他忘记了疼痛。
他索性翻身起床,摸出手电和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如果生命能量与时空结构存在某种耦合,如果这种耦合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被放大……
他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他看着纸张最后的那道数据,猛然抬头。
他好像找到了那块异常点的位置了。
他拿出手机,敲下一行电话号码:“喂,文渊吗?我是怀远。”
“能不能帮我测算一则数据,给欧空局?”
……
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望舒”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三台重型钻探平台被调往安温区,但它们不会直接接触目标,往往是在周围打孔,将各种传感器送入冰层,从不同角度扫描那个神秘物体。与此同时,一支由六人组成的现场小组开始搭建临时作业舱:一个能够将冰面局部加热至可控温度、在保持目标冰冻状态下将其完整取出的复杂系统。
地球方面的反应快得惊人。
急报发出后仅四小时(考虑到通讯延迟,这意味着地球指挥中心几乎是秒回),郑蔚就收到了来自联合国太空事务办公室、中国国家航天局、美国NASA、欧洲ESA等十七个机构的联合指令:
在确保目标完整性前提下,获取一切可能数据。必要时,可进行谨慎的微侵入式取样。最终处置方案待全球专家组评估后下达。
随指令而来的,还有一张密密麻麻的专家名单,这些事地球上最顶尖的基因学家、法医、人类学家、材料学家、天体生物学家已经全部被召集在一起,组成虚拟工作组,准备实时分析望舒站传回的数据。
“他们比我们还急。”刘启明看着指令苦笑。
“换作是你,你能睡着吗?”郑蔚盯着主控屏上正在生成的超声波断层图像,“这是我们最接近地外生命的时刻,这是我们的使命。”
“郑副,你知道吗。”刘启明说,“人类陷入此生最大的彷徨,往往是最接近使命达成的时候。”
谈话间,图像一层层渲染出来。
骨骼结构最先出现,这是一架清晰、完整的人类骨骼结构。
比例正常,没有任何畸形或变异。
然后是软组织轮廓,虽然冷冻了不知多少年,但超声波显示肌肉、内脏的形态依然可辨。
最后,是那些非生物的部分。
“看这里。”郑蔚放大图像。
在目标的右手位置,骨骼轮廓紧握着一个扁圆形物体,直径约十五厘米。物体的密度与冰层和生物组织都不同,反射信号强烈。
“还有这里。”刘启明指向颈部区域。
一条细链状的轮廓,末端是一个小挂坠。放大后能看到挂坠是某种容器,内部似乎有东西。
“衣物呢?有没有标签?标识?”郑蔚问。
“多光谱扫描显示,外套材质是聚酯纤维与棉混纺,二十一世纪初的常见户外服装面料。左胸位置有织物密度异常,可能是刺绣或印刷图案,但细节无法分辨。”操作员汇报,“鞋子是橡胶底登山靴,磨损程度中等。”
一个穿着二十一世纪初户外服装、握着金属圆盘、戴着项链的人类(或类人)尸体,被封在木卫二的冰层深处。
简直荒谬。然而这种荒谬的事实却又真实地显示在屏幕上。
“郑副。”通讯官转过头,表情凝重且复杂,“地球专家组发来第一阶段分析意见。”
“念。”郑蔚说。
“第一点,根据骨骼比例和解剖结构,目标与智人的相似度超过99.9%。第二点,从衣物材质和样式判断,目标年代可能在2000—2020年之间。第三……”通讯官顿了顿,“专家组建议,立即尝试获取DNA样本。”
如果DNA也显示是人类,而不是穿着人类相近的衣服,长着与人类外貌相似的话……
“准备取样。”郑蔚当机立断,“用最细的冰芯钻,从目标小腿部位钻取骨髓样本,万一……万一这真的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奇迹,至少这样不会破坏最重要的部分。”
取样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
一根特制的空心钻头,直径只有两毫米,以每分钟五转的极低转速穿透冰层,缓慢接近目标的小腿骨。钻头内部有微型冷却系统,确保钻孔过程中冰层不会大面积融化。每前进一厘米,就要暂停,进行激光扫描确认方向。
所有人都盯着监控画面。
钻头尖端终于触碰到衣物纤维,深蓝色的外套面料在镜头下显得格外清晰。钻头继续深入,快速穿透织物,然后接触到皮肤,最后,抵达胫骨表面。
“开始钻取骨髓。”操作员汇报道,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钻头启动内部切割机制,采集了不到一克的骨头组织样本,随即缓缓撤回。样本被自动封装进一个双重隔离的生化样本盒,通过气密传送管道送入站内的基因分析室。
分析室首席技术员李薇已经在等待。这个三十出头的女孩是“望舒”站最年轻的科学家,也是全站公认的基因测序天才。她接过样本盒时,手微微发抖。
“需要多久?”郑蔚透过观察窗问。
“标准流程要七十二小时。”李薇深呼吸,“但如果我跳过部分质控步骤,只用验证核心序列……二十四小时。”
“做吧。”郑蔚说,“我们需要答案。”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科考站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常规科研任务全部暂停。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关注着基因分析室的进展。休息时间的讨论声低了许多,人们匆匆返回工作岗位,或者聚在公共屏幕前等待。
郑蔚没有离开主控室。她睡在旁边的休息舱里,每隔两小时便起来一次查看进度。她睡不着,失眠在科考工作中是大忌,但是此时此刻,整个基地的人似乎都患上了失眠症。
木星缓缓划过天际,又从另一侧升起。冰原上的风偶尔增强,吹起冰晶,宛若柳絮迎风而起,在站区外围的灯光下形成朦胧的光晕。
第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基因分析室的门开了。
李薇走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她没有走向主控室,而是直接去了郑蔚的办公室——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郑蔚看着她推门进来,看着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直接说结果。”郑蔚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是人类。”李薇薇的声音在颤抖,“真的是人类。线粒体DNA显示为东亚谱系,具体可能在中国西南地区。且生物存在Y染色体分析,判断目标为男性,生理年龄……”
“说重点。”郑蔚的声音依旧冷静,站长外出进行勘探活动,现在整个基地只有她能拿定主意。
“我们比对了一千三百个基因标记,与地球人类基因库的匹配度是99.9%以上。没有任何未知序列,没有任何变异,没有任何外星改造痕迹。”李薇的眼泪突然涌出来,“郑副,这不可能……这不应该……”
郑蔚拿起报告。
纸上全是专业术语和数据表格,但结论栏的那句话用加粗字体打印着:
“样本来源:智人,骨骼分析判断为现代人类,遗传特征与2000—2020年间中国西南地区人口高度一致。死亡时间无法通过DNA降解程度准确判断,但样本保存状态显示其经历的超长期低温封存环境与木卫二表面条件相符。”
她放下报告,走到窗边。
窗外,木星正悬在天顶,巨大的条纹清晰可见。在它下方,冰原延伸到视野尽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仿佛从未有过任何生命的痕迹。
但就在七公里外的冰层下埋着一个人类。
一个应该在二十一世纪初生活在中国西南地区的人类。
“地球方面知道了吗?”她问。
“数据已经同步上传。”李薇擦掉眼泪,“专家组……专家组要求我们立即准备后续准备工作,将目标完整取出并封存,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们想要把它运回地球?”
“是的。”李薇点头,“前段日子,美国奇迹号已经准备启程返航,现在又调头飞了回来。准备前往木星轨道接应,另外,联合国秘书长一小时后将发表特别讲话。”
郑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就准备吧。启动‘冰棺’程序,在保证绝对完整性的前提下,把那具……把那个人,从冰里请出来。”
“冰棺”程序耗时八天。
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程:先在目标周围挖掘出直径五米、纵深十米的圆柱形冰坑,然后使用激光切割将包含目标的整块冰柱与基岩分离。整个过程中,冰柱温度必须始终保持在零下一百五十度,任何微小的升温都可能导致组织细胞冰晶重结晶,破坏保存状态。
第八天傍晚,巨大的起重臂将那块重达四十吨的冰柱缓缓吊起,放入一个特制的低温运输舱。运输舱内部是液氮循环系统,能够将温度稳定维持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这个无限逼近绝对零度的温度,理论上可以无限期保存生物样本。
郑蔚站在作业舱的观察平台上,看着运输舱的舱门缓缓闭合。
冰柱里,那个人影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在更近距离的观察下,现在能看到更多细节: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消瘦但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左胸位置确实有个徽标。右手紧握的金属圆盘表面有细微的刻痕。脖子上的项链挂坠是个老式怀表,表盖紧闭。
“这就像时间胶囊。”刘启明站在她旁边,轻声说。
“什么?”
“二十年前,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过制作时间胶囊。”刘启明说,“你得把自己想对未来说的话写在纸上,放进铁盒,埋在地下。说二十年后挖出来看。”
“时间胶囊吗?”郑蔚笑笑,“我倒是想起小时候看得一本科幻小说,就是一段俗套的少年少女拯救世界,少女身处未来的末日,而男主角想了很多种办法,尝试运送物资到未来。”
“我知道,时光慢递原则,”刘启明说,“现在他就身处我们身边,好像是某个时代埋进冰里的时间胶囊。只是我们不知道,他原本想被谁发现。”
“这是命运之神的暗示。”
“郑副,我们是唯物主义者。”
然而郑蔚却转头看他:“当你见识到如此不科学的场面时,你还会相信科学吗?”
刘启明还想说什么,忽然一声巨响,运输舱完全封闭,指示灯亮起绿色。
“准备启动运输。”郑蔚下令,“护送小组就位,目标是三号着陆场。‘奇迹号’将在四小时后迫降。”
从望舒科考站到奇迹号着陆场,足足有七公里路程,如果这是在地球,徒步也需要三个小时,更不用说在木卫二这种极端环境。好在履带车队可以用每小时两公里的龟速前进,每前进一百米就要停车检查运输舱状态。
理想状况下,四个小时,足够了。
木卫二稀薄的大气层中,几颗人造卫星静静悬在轨道上,将实时画面传回地球。
此刻,整个地球都在注视这场跨越六亿公里的“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