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第5章 归乡之路（1）

2038年，木卫二，望舒科考站。

郑蔚拉开宿舍的遮光帘看向外边的景色时，木星正好从地平线上升起。那颗气态巨行星占据了小半个天空，表面的条纹风暴正缓缓旋转，大红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脚下这颗冰封的卫星。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顿了几秒，每次看到这个景象，她都会想起十八年前，自己还是北大天文系本科生时，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木星的震撼。然而如果有人跟那时的郑蔚说，你以后会到木卫二进行科考研究，她绝对会摆手表示不信。

她学的是天文，跑到木卫二能研究什么？然而命运却给她开了一次玩笑，因为研究生调剂，她被分配到地质学。郑蔚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她喜欢天文，但是命运却让她研究地球的构造，她感觉面前忽然出现一座高山，蛮横地挡在她求索的道路上。于是她试图转行跨专业去报考心理学研究生，然而跨考带来的只是差距宛若天堑，毫无悬念地，她失败了。在导师的劝导下，她不得不接受命运，带着安全帽，出现在各个工地上，从事工程勘探与地基处理。

一个女孩，要究竟包有怎样的勇气和毅力，才能接受自己不爱的专业与工作？于是一年后，她便选择重启跨考工作，每日每夜泡在图书馆、背水一战，家里家外的压力压迫着她，让她抬不起头，她坚信命运会眷顾勇敢者，她最后一定会成功。

然而，她还是失败了，不得不继续从事这个专业。只是，这次回来，两次挫折让她的心态有所变化，她选择转移研究项目，不再进行以前针对不同地区的地质研究。她一边承担主要科研任务，一边在学生会竞选主席，同时还抽空出去当家教干兼职。最后，在研二时，她提前报考清华大学的博士，终于以优异成绩被录取。

回首过去，那是一段苦不堪言的路，但是她依然咬牙走了下来。

如今，她成了“望舒”站的副站长，年仅三十九岁。不知不觉间，已经在木卫二上已经连续工作了四百七十三个地球日。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仿佛来到望舒科考站还是昨天一样。”她喃喃自语道。

这时，对讲机忽然嗡嗡作响。

“郑副，郑副，能听到吗？”

郑蔚放下咖啡，拿起对讲机：“能听到，什么事？”

值班员顿了顿：“‘探险者三号’传来异常信号。”

“在哪里？汇报条例都忘了？”

“在……安温区，传来的图像有些诡异。”值班员的声音有些干涩，“建议您过来看看。”

郑蔚点头：“我马上来。”

她快速穿好研究服，前往值班区域。值班区域是一块很小的地盘，大约10平米，一进门就可以看到高约六米的电子显示屏，无数显示屏对应着不同的探险单位、望舒科考站各个监管区域的气温、温度、湿度。刚才所说的探险者三号就是其中一块很小的屏幕，在这里有三位科考员，每天分作三班，轮流工作，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眼观六路，把这些屏幕都盯仔细了。

“具体什么情况？”郑蔚看着那块屏幕。

值班员将刚才的截图接了下来，定格在哪儿，他神情有些激动，但是深处却藏着一抹惊恐，他定了定神，长嘴想要跟郑蔚解释，但是却说不出话。

“别着急，慢慢来。”郑蔚给他递了杯水。

值班员转身，在远离操作板块的区域快速将水一饮而尽：“报告，探险者三号传来的信息说，安温区的有一块冰柱，里面有不规则的几何物体。”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上面的图片：“您看着，这一团黑乎乎的黑影，就这样蜷缩在里面。”

“太远了，看不清。”郑蔚说，“让它再靠近二十米。”

“明白。”

在值班员的操作下，探险者三号逐渐前进，靠近那个藏着东西的冰柱。

“放大。”郑蔚说。

“好的，郑副。”值班员滑动操作系统。

图片被放大十倍，噪点也大了很多，好在还是在接受范围之内。

虽然已经来到2038年，但是探险者三号依旧是老产物，那时的宇宙传输并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当然现在也谈不上多发达），所以上面的相机型号都是从苏联时期带来的硬通货，虽然性能或许不如中国或者美国设备的那么优良，但是这玩意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抗冻，换个词就是抗造。

郑蔚仔细盯着屏幕，即便如此，也只能看到冰柱内部的一片模糊阴影，只能看到是一个几何状的不规则物体，但具体是什么物种，却不得而知。

“之前探险者三号巡逻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个东西？”郑蔚忽然问。

科考站内，关于地质检测的活动需要一分钟记录一次，哪个区存在异常、出现了什么新型矿物，元素、以及那个区的数据出现问题，都需要如实记录。按理来说，这种明显与周围环境不符的情况，在数据库里不可能没有记载。

“郑副，确实没有，那片地区前段时间发生了一次微小的地质运动，我们推测这块冰柱是那段时间才出来的。”值班员说。

郑蔚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具体坐标在哪儿？”

值班员看了眼屏幕，将坐标如实汇报过去。

郑蔚点点头，随后拿出对讲机：“小刘，跟我出一趟外勤。”

小刘名叫刘启明，今年三十六岁，是望舒科考站的地质组组长，熟练掌握各种勘探工具的使用，平时和站长王宇同轮换执行外勤任务。

只是这次情况特殊，站长恰好前往更远的区域进行探索，保守估计三天之内没有办法回来，所以站内目前能给陪同进行任务的只有他。

……

十五分钟后，一辆履带车碾过探险者三号留下的冰辙，来到了C7区域，冰柱所在的特定方位。

车窗外，一片冰原，方圆几里见不到生物的痕迹，单调的令人窒息。与南北极不同，这里的冰原的空气还算澄澈——如果摘下舱外服也能呼吸的话。

郑蔚的眼神有些复杂，她头一次离自己的使命这么近。

过去几年，他们通过深潜器在冰下海洋中找到了复杂的有机分子，甚至探测到了疑似生物活动的化学信号，但尚未捕获任何活体。

“到了。”刘启明踩刹车，通过监视器观察周围的环境。

前方，自动探测车“冰川巡游者三号”停在一条冰脊的侧翼。它伸出三支探测臂，其中一支末端的激光雷达正以极高的频率扫描冰脊底部的那片区域。

郑蔚穿好防护服下车，脚下的冰面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虽然舱外服有完善的恒温系统，她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刘启明跟在她身后，手上拿着相关的勘探设备。

郑蔚蹲下身。

冰晶是透明的，木卫二的冰层因为极度纯净和巨大压力，常常形成透明度极高的单晶冰。郑蔚时常庆幸这里的冰是如此通透纯洁，因为唯有透明之中，未知才无处遁形。

就好比此刻，在头灯照射下，她能清晰地看到冰层深处约三米的位置，嵌着一个……

人影。

她呼吸一滞。

那确实是一个人形轮廓。双臂环抱在胸前，头部低垂。由于冰晶折射，细节部位模糊不清，但基本的结构清晰可辨。

如果郑蔚不是科学家，她一定会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说这里怎么会有一具尸体。

没错，太像了。上到皮毛、眉眼、骨骼，中间再到衣服着装，郑蔚认得出来这个人身上的衣服品牌，她的老父亲钟爱这个品牌，家里所有上衣衬衫和T恤全部都是这款。

“小刘，量尺寸。”郑蔚的声音在头盔里有些发闷。

“根据激光扫描，身高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刘启明说，“埋藏深度3.2米，冰层分层分析显示……它在这里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久。”

“多久？”

“根据冰层的生长速率，目前有两种可能，如果它是从表面逐渐被新增冰层覆盖，需要至少八千个地球年。但如果它是以某种方式直接被封入这个深度……”刘启明停顿，“那就无法估算。”

郑蔚直起身，绕着那片区域缓缓走了一圈。

她无比确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在这里，视觉可能会骗人，但是精密仪器不会。

毫无疑问，在木卫二的冰层深处，埋着一具看起来像是人类的东西。

郑蔚盯着冰层中那个蜷缩的身影，经历过无数的她，此时此刻居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涩。

她曾在北非观察过动物迁徙，也曾潜入深海同深海动物交流，而如今，她在距离地球6.3亿公里的地方，居然观察到属于人类的足迹。

所有科幻小说的剧情在她脑子里过了个遍：地球牧场、宇宙人类、费米悖论……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一句话，可能会引发整个人类世界的地震。

这会是外星生命存在的证据吗？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宇宙现象？

“郑副，”刘启明缓缓说，“我们要怎么做？”

“启动一级预案，我们要马上联络地球。”郑蔚果断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