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第4章 乡村教师(2)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4章 乡村教师(2)

小周被陈怀远指使去清点设备,至于剩下的人,按照各自擅长的领域进入班级里。

现在六年级人最多,有四十来人。其余年级人差不多,都只能凑出一个班来。

陈怀远便负责六年级的教育进度。因为这一个阶段马上就要考初中了,需要补充的进度更加关键。

王建军领着他进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眼睛里有疲惫,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疑惑。

这个大叔是谁?

“同学们,这是从西宁赶来支援的陈老师。”王建军用汉语说,然后又用藏语重复了一遍,“陈老师是科学家,今天,他给大家上一节特别的课。”

“大家好。”陈怀远简单打了个招呼。

“老师好!”学生们的声音依旧稚嫩。

“那陈老师,这里就交给您了。”王建军说,“我去其他教室看看。”

“没问题。”陈怀远点头。

陈怀远走到用木板搭成的简易讲台前。讲台上只有半截粉笔,和一块用三合板刷黑漆做的“黑板”。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个自制的、用铁丝和乒乓球做的太阳系模型。最中间的乒乓球涂成黄色,代表太阳,周围用不同大小的乒乓球代表行星,用铁丝串起来,可以手动旋转。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

“今天,我们不学课本。”陈怀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带你们去旅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拿起模型,指着最中间的“太阳”:“这是我们的太阳。离我们有多远呢?如果我们坐最快的飞机,从地球飞到太阳,要飞大约二十年。”

有孩子小声惊呼。

“那我们可以上厕所吗?”

“不可以,至少现在还不可以。”陈怀远笑了,“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没办法前往月球呢。”

“好了,都看过来,”他指着外围的小球,“而这些,是太阳的孩子,行星。我们住在这里……”

他指着第三颗小球,“地球。”

然后他的手移向第五颗小球。这颗球比其他行星都大,他用笔在上面画了几道条纹。

“这是木星。太阳系里最大的行星。它有很多很多月亮,其中有一个,叫‘欧罗巴’。”陈怀远顿了顿,看着孩子们的眼睛,“欧罗巴是一颗全部被冰覆盖的星星。但在冰的下面,有比地球上所有海洋加起来还要大的海洋。科学家相信,那里可能有生命。”

“老师!”前排一个小男孩举手,眼睛特别亮,“我们能去那里吗?”

陈怀远看着他:“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

“因为太远了,要飞很多很多年。而且,以我们目前的航天水平,还没有办法进行这么远的载人航天工程。”

“有多远?”

“很远很远,”陈怀远眼神有些悠远,“但是比生死要近一些。”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陈怀远收回视线,目光灼灼盯着眼前的孩子们。

“但是?”

他放下模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

“但是,如果我们好好学习,掌握足够多的知识,也许有一天,我们能造出飞得更快的飞船。或者……”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研究,“或者找到一条近路。”

“什么近路?”另一个女孩问。

陈怀远沉默了。

曲率引擎、空间虫洞。

这些概念对于孩子们来说太复杂,太遥远,就好像他们距离人间的距离一样。

那是一条通天之路,然而这群孩子们现在连站起的能力都没有。

但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睛,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比他们看到的、经历的,要大得多,奇妙得多。

“想象一下,”他慢慢说,“如果空间像一张纸,两点之间最近的距离不是直线,而是把纸对折,让两点直接贴在一起。”他演示着,“这就是‘近路’。科学家们正在找这样的路。”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听得很认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怀远讲了地球的自转和公转,讲了为什么会有白天黑夜和四季,讲了月亮为什么会有阴晴圆缺。他用最简单的语言,最生动的比喻。孩子们时不时提问,有些问题天真得让他想笑,有些问题却敏锐得让他心惊。

比如那个眼睛特别亮的男孩——他叫才让,今年十二岁,父母都在地震中遇难了。

才让眼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好奇地问:“老师,时间是什么?为什么时间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走?”

陈怀远怔住了。

这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核心问题之一。

广义相对论说时间和空间是一体的,可以弯曲,可以膨胀收缩。量子力学又说时间可能只是涌现现象。但没有人知道,时间为什么有方向。

物理学中有矢量这种概念,但基础物理对于时间真的有用吗?

“这个问题,”他最终说,“是历史上最好的科学家也没有完全搞明白的问题。但也许……也许有一天,你们中的谁,会找到答案。”

才让的眼睛更亮了。

下课铃声,与其说是铃声,倒不如说是王建军在外面敲一块铁片。

今天别样奇怪,铃声响起时,孩子们都不愿离开。

“陈老师,您明天还来吗?”才让仰着脸问。

陈怀远看着他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勉强笑了笑:“来,只要你们想听,我随时都在。”

孩子们欢呼雀跃起来。

等孩子们都离开后,陈怀远靠在板房墙壁上,额头渗出冷汗。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手抖得几乎拧不开盖子。

王建军走进来,看到他苍白的脸,吓了一跳:“陈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陈怀远吞下药片,“王主任,我想……我能不能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当然!求之不得!”王建军连连点头,“只是条件太艰苦……”

“没关系。”陈怀远望向窗外,“有地方睡就行。”

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不仅是探究实验是否成立。

更多的,或许是在这个绝望的土地上,培育下希望的种子。

废墟之上,夕阳正在落下,把天边染成血红色。而第一颗星星,已经悄悄出现在东方的天空。

他突然觉得,如果生命真的只剩下三个月,那在这里,在这些孩子中间,在星空下,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其他同事的课也结束了,几人有说有笑,陈怀远坐在教师里面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孤独的人。他在所里管理一个组,但妻子死后他就很少笑过,对于他们来说,自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长者,也没什么人会跟自己主动攀谈,除非是工作上有交集。陈怀远本人也很少与他们往来,倒不是因为孤芳自赏的缘故,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忘却如何与人交流了。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埋头研究,最终忘记了自己是谁。

有诗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陈怀远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休息过了。

之后陈怀远就在晨星小学住了下来。

他在板房区边上搭了个小帐篷,和救灾志愿者住在一起。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整理自己的研究数据。地震后的玉树百废待兴,但科研工作不能停,所有一同前来的学者们白天一块在学校里支教,晚上则是聚在一块开会、测算数据。

陈怀远原本还有些忐忑,他怕自己的课程太过枯燥,让这些孩子不愿听讲。灾难过后,失去亲人的孩子尤其需要谨慎应对,皮肉伤倒是小事,心理创伤才是最需要关注的事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课很快成了孩子们最期待的时光。

他不只讲天文,也讲物理、数学、地理。他用橡皮筋和木块讲地震波,用瓶子和吸管讲大气压,用镜子和手电讲光的反射。孩子们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痴迷,那些失去亲人的伤痛似乎在这些奇妙的知识面前,暂时得到了缓解。

才让成了他的小跟班。这个失去双亲的男孩有着惊人的专注力,陈怀远讲的每一个知识点,他都如饥似渴地吸收。他经常放学后还留在板房,帮陈怀远整理教具,问各种问题。

“陈老师,您说木卫二下面有海洋,那海洋里的水为什么不会结冰?”

“因为有来自木星引力的潮汐摩擦,产生热量。”

“那如果那里有鱼,鱼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没有眼睛,因为深海没有光。可能靠热泉化学能生活。”

“我们能去看吗?”

“也许有一天,我相信你会去的。”

陈怀远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于是他送给才让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他从中科院带过来的,原本想着自己在这边做研究的时候记录一些笔记,现在,就送给才让,鼓励他写下日记,记录观察自己每天遗留下来的问题。

毕竟吾日三省吾身,就算老师指出问题,也要时刻反省,避免之后再犯。

才让在第一页歪歪扭扭地写:“我以后要当科学家,去看木卫二的鱼。”

陈怀远很高兴,因为他在这个小男孩眼里看到了以前所有没有的东西,那种东西名叫希望。

但是陈怀远的身体状况也在一天天恶化。

疼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他开始消瘦,脸色越来越差。有几次上课时,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讲台缓很久。孩子们都看出来了,但他们懂事地没有吵闹,只是把凳子搬到他旁边,小声说:“老师,您坐着讲。”

“不着急,你们懂了没有?”

“懂了,懂了,老师您快坐下吧。”学生们有些焦急。

然而陈怀远坚持站着,直到他抽问一个学生,牛顿三大定律的公式,那个学生顺利答出来后,他才安心坐下。

王建军知道后,懊悔地表示自己不应该让陈怀远来,同时劝他去西宁住院。

陈怀远总是摇头:“时间不多了,能多教一点是一点。”

他说的“时间不多”,王建军以为是说支教时间短。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陈怀远所说的,是他活着的时间不多了。

……

当天晚上七点整,临时实验室。

小周将随身携带的地区地形图挂在墙上,陈怀远站在地图一侧,手里的伸缩教鞭在地图上指来指去。其余研究人员点上一盏煤油灯,手上拿着笔记本,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理论研究公式,全部堆在这面墙前。

“在来之前,小周就仔细比对过我们的计算模型与这边的地应力数据,发现了几点异常。”陈怀远说,“通常我们的研究认为,大规模的地质活动就好像巨石砸入时空的薄膜,短时间内的极限压力会超过时间能够承受的本身,从而导致光线在这一段被压缩,而后在一个圈里循环不变。”

“第一点,”陈怀远的教鞭指向地图东南侧一片喀斯特地貌,“震后持续监测数据显示,这一片的地应力同模型的衰减曲线高度重合,重合度高达90%,这也就意味着,这片区域的时空扰动存在极大可能性。”

“也就是说光线真的扭曲了?”底下的研究人员提问。

陈怀远点头:“也许,不过目前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片区域,首先确保这种现象确实存在,之后才能展开后续的研究工作。”

“第二点,”陈怀远继续说,“就是关于电磁场的扰动问题,这种现象之前在西宁观察的并不确切,直到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也就是两天前,我们的宽频接收器记录到一个低频脉冲噪声,但是由于我们的仪器太过老旧,好在基本的噪声曲线还是能够简单明了地观察。小周。”

“陈老师。”助手点头,然后从一边的货架上取下那片接收器,并且将自己记录的曲线图放在一边。

“这是现在的声音,已经趋于正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接收到具体的信号,不过好在那个时候我和小周在做具体的数据分析,保留下了原始文件。”陈怀远指着旁边的纸条,“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周期不固定,但是在一个长时段内保持着循环,我猜测这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距离事发地点有些许距离导致的。”

“第三点,就是天空。”陈怀远说。

“天空?”所有人面面相觑,“我感觉跟西宁没有什么区别。”

“你们在黄昏时分,下课的时候,有试图仰望天空吗?”陈怀远问,“康德说,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你们有看过吗?”

所有人都摇头,不知道陈怀远想要说什么。

看见众人此举,陈怀远暗暗叹了口气,随后解释道:“这三天来,每一个黄昏时分,精确到时间的话,就是晚上七点十四分。”

“那个时候怎么了呢?”

陈怀远看了眼手表,说:“你们跟我来。”

所有人跟着陈怀远走出房间,看见临时据点已经漆黑一片,所有人都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帐篷里,休息,哭泣。而陈怀远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拉了回来:“现在是晚上七点十三分,请你们抬头仰望天空。”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他们只能看见漆黑的夜幕上,点缀着层层星光。当人类社会受到重大挫折时,第一个收益的往往是自然界。往年被城市灯光而掩盖住的星光,现在全部探出头来,就好像是出笼的小兽,在宇宙森林中肆意起舞。

不到一分钟,他们便看到了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整个苍穹,被一道光解构了。

所有的星光变成了绸缎,如果宇宙间也存在商业流通的话,那么这一定是最为昂贵的商品之一。它们在空中翩然起舞,将钻石般的星辰拢入怀中,那是如此温柔,就好像母亲轻轻地抱起她的孩子。在怀中摇啊摇,摇到孩子们沉沉睡去,她才拥有自己的时光。那道光开始弯曲,此时,夜空不再是她的舞台,她自身便融化成这段舞蹈,她在弯曲、她在燃烧、她在流淌。

四下一片寂静。

最后,那道光消失了,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消失之后,天空中出现一道漩涡,将所有星辰都全部卷走。就好像今夜的舞台只是随心一曲。

“这……”有人喃喃,“这……”

“整个地球只有我们才能看到。”陈怀远忽然说,“光在这里被解构、弯曲了。”

“为什么?”小周问。

“因为引力。”陈怀远转头望向身后的群山,“或许答案就在不远。”

他忽然想到古龙说的一句话。

江湖远吗?

人就在江湖,江湖怎么会远?

对啊。

人就活在真相之中,那真相怎么会远?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