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第3章 乡村教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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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乡村教师(1)

陈怀远从XN市人民医院走出来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还不等他停下来,一阵剧痛,从自己的胰腺传来,几乎使他晕厥过去。他已经没有气力走路了,便艰难地坐了下来。日光映在他手上的报告单上,白底黑字宛若无常的勾魂锁,使得这张纸看上去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小时候看书的时候,他总是在想,世界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而现在,他像那个世界的一切都燃烧着火焰,充满热情,鞭笞着人不断前进。可是他太累了,累到只想坐在台阶上。他颤颤抬头,便瞧见这个自己出生的地方。自从被物理研究院下放之后他便回到西宁工作,偶尔继续他的研究。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回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的驻地?还是回BJ那个已经空了两年的家?妻子阿芸的遗像还挂在客厅墙上,他素来讨厌伤感的地方便干脆不回去,在单位住了下来。

女儿在美国读博士,上次视频时兴高采烈地说她跟的课题组刚发了篇《自然》。可是女儿不知道,他这两个月频繁来医院。

他也没打算告诉她。

一阵钝痛从腹部深处传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攥他的内脏。陈怀远扶着旁边的栏杆,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药片刮过食道,留下苦涩的痕迹。

疼痛慢慢缓解,但虚弱感如潮水般漫上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在实验室里调试过精度达到飞秒级的激光干涉仪,曾经在青藏高原的冰川上钻取过万年冰芯,曾经在稿纸上推导出让国际同行惊叹的时空曲率方程。

现在,它们在微微发抖。

他今年四十九岁。中科院最年轻的研究员之一,理论物理领域的希望之星。导师沈金硕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怀远,再过十年,这个领域就该你领头了。”

十年?

他连十个月都没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陈怀远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接通:“喂?”

“陈老师,您在哪?”是助手小周,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焦急,“玉树那边传来最新数据,震中区的地应力分布出现异常波动,跟您之前预测的模型……”

“我知道了。”陈怀远打断他,“我有空就回所里看数据。”

挂断电话,他望向西边的天空。

玉树在八百公里外。两天前,也就是4月14日清晨7点49分,那里发生了7.1级地震。

他还记得电视新闻里滚动播放着一片废墟、救援队员来回奔走的图景。不过那个时候他的胰腺实在太痛了,痛到他已经无力分神关注不远之外,同胞的命运。

哭泣、哀嚎、抉择。俨然一片地狱的景色。

到现在,死亡人数还在攀升,到了现在或许已经超过两千。

陈怀远的研究方向之一是“地质活动与时空结构扰动”。这是个极其小众的领域,很多人觉得是玄学,但他坚持了二十年。他提出过一个假说:大规模地质活动,尤其是大地震,可能短暂地扭曲局部时空结构,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会激起涟漪。

玉树地震,是他验证这个假说的机会。

如果放在一周前,他会立刻收拾装备赶赴震区。但现在……

疼痛又来了。

他捂着肚子,额头抵在膝盖上。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打电话借钱。每一天,都会有生命离去,有的命数已尽,有的年纪轻轻,或多或少带着不甘,离开挚爱的人世。在这里,生死平等,人生的尊严在这里赤裸裸地被摊开,像解剖台上的标本。

他从兜里拿出一根圆珠笔,死死抵住自己疼痛的部位,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青海本地号码,备注是王建军,是玉树的教育局局长。陈怀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陈怀远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藏族口音,“我老王,王建军。我们……我们这边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请说。”其实王建军的意思他心里有数。

“地震把县里好几所学校都震塌了,现在孩子们在板房里临时上课。县里想组织一批志愿者老师,给孩子们……特别是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上上课,做做心理辅导。”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是BJ来的科学家,能不能……抽空来给孩子们讲讲科学?不用多,哪怕就一节课,让孩子们知道,这世界除了地震和死亡,还有别的东西。”

陈怀远沉默以对。

“陈老师?您在听吗?”

“我在。”他顿了顿,“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教育这事,不能停啊……”

“我知道了,等我安排。”

挂断电话后,陈怀远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又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停车场。脚步有些虚浮,但他走得很稳。

他坐上车,先返回研究所。

助理小周眼睛敏锐,见到陈怀远的时候立刻上前领着他,一边走一边说:“陈老师,刚刚我用模型仔细比对了玉树那边的数据……”

“小周。”陈怀远打断助理的絮叨,“不用说了,我们带上设备,去一趟玉树。”

“去玉树?”小周惊讶,“可是您的身体……”

“小周,这话我只跟你说,”陈怀远盯着年轻人的脸,“我撑不了多久了,我想在死前留下一点东西。”

他松开手,继续说:“这个实验的成功率不高,所以……”

“那您也不能放弃啊!”

“我什么时候说放弃了?”陈怀远无语转头,“我是说我想带着咱们团队,一边在当地实验,一边支教。”

“支教……”小周眼神一亮,“太好了,陈老师,您说的就是我想做的!”

“那就赶紧召集一批人,我们明天早上就出发。”

几天之后,一辆中巴车停在结古镇。

陈怀远下车,即便心里早已做好建设,但是玉树的惨状还是超乎他的想象。

整座城镇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揉捏过又随意丢弃。砖石结构的房屋几乎全部倒塌,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也扭曲变形。废墟之间,蓝色的救灾帐篷连绵成片,像一片忧郁的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救援仍在继续,但工作已经转入清理和安置阶段。穿着橙色救援服的队伍在废墟上挖掘,僧侣们在诵经,失去家园的人们默默整理着从瓦砾中刨出的少量家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茫然。

死亡与生存,刻骨铭心地展示在众人眼前,一些情绪敏感的,已经悄悄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王建军在临时指挥部门口等他。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脸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枚锄头与斧头交接的徽章在他胸口闪闪发光。他握住陈怀远的手时,陈怀远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

“谢谢……谢谢您,陈老师……”王建军已经说不出话了,这个大汉面临大风大雨都没有哭过,哪怕他的年过八旬的老母亲目前不知身处何处他都没有红过眼眶,然而看到陈怀远一行人的到来,却是支支吾吾,“您来了,您真的来了……”

陈怀远拍着王建军的手:“我说我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他为王建军介绍身后的团队:“这是我的是助手小周、这位是我们的技术人员小汪,这是测算员小徐……”

王建军与其一一握手:“陈老师,到时候你们就住在临时建造的板房,我会帮你安排的。”

“不用,那样太浪费时间,我们只需要一间房间放置我们的设备就行。”陈怀远严肃拒绝,“现在正是灾区重建的关键时期,不能因为我们浪费过多无用资源。”

王建军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陈老师,我先带你们把东西放好吧。”

将东西全部放置妥当后,王建军才带着众人来到教学区。他们穿过一片帐篷区,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搭着十几间白色的板房,每间板房门口都挂着小木牌:“一年级”“二年级”……

这是临时搭建的“晨星小学”。

“这名字是谁起的?”考察队里的女研究员问道。

“是我起的。”王建军笑笑说,“地震后的那天晚上,孩子们都被安置到一起,睡不着觉,全在哭。我就带着他们看星星。”

他仰头看着天空说说:“我告诉他们,再黑的天,星星也不会消失,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所以学校就叫晨星。意思是,天越黑,星星就越亮。”

话音落下,板房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先安排上课吧。”陈怀远当即说,“既然来了,我们就先临时发挥了。”

“当然可以,”王建军大喜,“那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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