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建立仇恨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千府“拂云轩”外已响起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叩门声。
“临儿?临儿快起身了!时辰可不早啦!”庄妍的声音透过雕花门扇传来,清亮亮的,透着掩不住的喜气。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缠枝牡丹纹杭绸褙子,梳着光滑的圆髻,插戴了一对赤金点翠步摇并一支嵌红宝石的华盛,耳坠子也是同色的红宝,在晨光里莹莹生辉。她手里还捧着一只剔红漆盒,里面是她特意为女儿挑选的几样首饰。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回应:“嗯……知道了,娘……我……我这就起……”
庄妍忍不住笑了,又敲了敲门:“娘能进来不?帮你瞧瞧今日穿什么好!”
屋内,李媛媛拥被坐着,还有些发懵。月牙已端着温水进来,小声问:“小姐,夫人在外头呢,可要请进来?”
李媛媛揉了揉眼睛,下意识道:“当然请进来呀,那是我娘。”话出口,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在她的认知里,古代礼法森严,长辈入晚辈闺房似乎也需讲究,至少不会像庄妍这般……自然又亲昵。这种毫无隔阂的亲近,让她心头泛起复杂的暖意,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多久了?多久没有人在清晨这样带着笑意和期待来唤她起床?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醒来面对的只有寂静、灰尘,或是王清萍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咒骂。
她甩甩头,将那不合时宜的回忆压下。
庄妍已笑盈盈地推门进来,见到女儿拥着被子、长发微乱、睡眼惺忪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随即又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黯淡,以及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哎呦?我的儿,怎么叹上气了?”庄妍立刻走到床边坐下,将漆盒放在一旁,伸手摸了摸李媛媛的额头,语气满是担忧,“是不是身子还不爽利?还是心里头有事?跟娘说说,千万别憋着,委屈了自己!”
那温暖的掌心,关切的眉眼,真挚的话语,像一股猝不及防的热流,瞬间冲垮了李媛媛心防的一角。她鼻尖微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多久……没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关心过“李媛媛”是不是委屈了?
她慌忙垂下眼,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反手握住庄妍的手,绽开一个略显仓促却明媚的笑容:“没事,娘!真没事!就是刚醒有点迷糊。”她指向月牙正展开的一套衣裙——浅樱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配着月白纱帔,“您看这身可好?再配这支白玉兰簪子?”她岔开话题,语气轻快,心底却有个声音在低低回响:要是能一直这样……要是您真是我娘,永远不离开,该多好。
庄妍仔细端详她脸色,见她确实不像有病容,才略略放心,但仍嘱咐:“真有事可不许瞒着娘!”这才将注意力转到衣服上,顿时又挑剔起来:“这颜色是不是太素净了些?今日可是要紧场合……”母女俩就着衣裳首饰又讨论了一番,拂云轩内一时充满了琐碎而温馨的日常气息。
马车再次驶向陈府方向。庄妍心情颇好,不时掀帘看看外面天色,又细细叮嘱李媛媛宴席上要注意的礼节,与哪些夫人小姐该如何寒暄。
李媛媛应着,心中却并无多少期待,只盼着这“相亲”流程能顺利走完。她掀开自己这边的窗帘,漫无目的地看着街景。
行至一处较为宽敞的街口,车速放缓。忽地,一阵与周遭市井喧嚣格格不入的、凄厉到近乎癫狂的哭嚎声穿透车厢,直刺耳膜:“我的儿啊!你就这么走了!留下娘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沈默辰!你这个天杀的!丧尽天良的畜生!你给我滚出来!还我儿子命来——!”声音嘶哑绝望,像用尽了生命所有的力气在呐喊,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悲痛。
李媛媛循声望去,只见沈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围了不少指指点点的百姓。人群中央,一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妇人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一方蒙着白布的牌位似的东西。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红肿如桃,涕泪横流,一只手发疯般地拍打着地面,另一只手则死死搂着那牌位,仿佛那是她仅存的、还未冰冷的孩子。
正是陈家主母,俞楠楠——今日李媛媛本该去见的陈砚知公子的母亲,也是已死的俞东东的胞姐。
“何人如此无礼!在沈府门前喧哗哭闹,成何体统!”庄妍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惊扰,不悦地蹙眉,也探身从车窗望出去。她本是带着挑剔和厌烦的目光,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俞楠楠怀中那露出半截的、写着“陈砚知”名字的灵牌,以及俞楠楠那张因巨大悲痛而扭曲、却依然能辨认出几分熟悉轮廓的脸时——
“啊——!”庄妍短促地惊叫一声,眼前猛地一黑,手中攥着的丝帕飘然落地。她身子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厥在车厢里!
“娘!娘你怎么了?!”李媛媛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掐人中,焦急呼唤。
马车已停下。庄妍在女儿和月牙的搀扶下悠悠转醒,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嘴唇哆嗦着,眼神直勾勾的,仿佛见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她猛地推开搀扶,几乎是踉跄着扑下马车,跌跌撞撞拨开人群,冲到俞楠楠面前。
“这……这是怎么回事?!”庄妍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刺目的灵牌,又指向形容枯槁的俞楠楠,“俞夫人!你……你家砚知……他……他怎么会……死了?!今日……今日我家临儿还要与他会面!这……这到底是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说清楚啊!”
她全然失了平日端庄持重的风范,眼泪失控地涌出,混合着震惊、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被愚弄的羞辱感,口水甚至因为激动而飞溅。筹谋多日,满心期盼,一夜之间竟成了对着灵牌的可笑闹剧!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哟,这不是千夫人吗?怎么也这般失态?”
“听说千家小姐今日原是要与陈家公子相看的,这下……”
“啧啧,真是祸不单行,一个死了儿子,一个没了女婿人选,都疯魔了似的。”
李媛媛赶紧下车,用力拉住情绪近乎崩溃的庄妍:“娘!娘您冷静些!陈夫人刚刚经历丧子之痛,悲痛欲绝,您这样质问,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她的话理智而清晰,试图在混乱中维持一丝体面。庄妍被她拉住,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俞楠楠怀中那冰冷的牌位,又看看女儿焦急的脸,满腔的怒火和委屈无处发泄,化作更汹涌的泪水,只能被李媛媛和月牙半扶半抱地拖回马车。
而在沈府那扇紧闭的、高大的朱门之后,一道身影静静立于门缝的阴影中,将门外这场闹剧尽收眼底。那张俊美却笼罩着阴鸷的面容上,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漠然。
“用完了,就该安静地消失。”沈默辰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只是没想到,还能顺手让千野光那老狐狸也尝尝期待的落空。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陈砚知之死,连同其母俞楠楠在沈府门前的血泪控诉,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全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议论纷纷。刚刚“新婚”的沈默辰将军被指认为杀害陈家公子的凶犯,此案顿时成为轰动朝野的要案。大理寺不敢怠慢,迅速介入。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白推司端坐案后,面色沉凝。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目不斜视。沈默辰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立于堂下,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沈默辰!”白推司惊堂木一拍,声震屋瓦,“陈俞氏状告你杀害其子陈砚知,人证物证指向于你,你——可认罪?!”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沈默辰身上。旁听席中,亦有各方势力耳目。
沈默辰撩袍,单膝点地,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晰而稳定,回荡在寂静的公堂:“回推司,末将——认罪。”
满堂哗然!连白推司都愕然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此爽快认下杀人之罪,简直匪夷所思!
“沈默辰!你……你可知杀人偿命,律法森严!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该当何罪?!”白推司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
“推司息怒,”沈默辰抬起头,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沉重,“末将认杀陈砚知之罪,实因情非得已,事出有因!末将乃是为清除朝廷叛逆,维护陛下江山,不得已而为之!”
“叛逆?何出此言?!”白推司眉头紧锁。
“陈砚知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乃包藏祸心,早有篡权谋逆之志!末将察觉其阴谋,暗中搜集证据,本想将其擒拿交予有司。谁知他狗急跳墙,欲对末将不利,争斗之中,末将失手……才致其毙命。”沈默辰语气沉痛,仿佛在陈述一件极其不愿回忆的憾事,将一个“大义灭亲”却不得不沾染血腥的忠臣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证据何在?空口无凭!”白推司厉声道。
“证据在此!”沈默辰一挥手,早已候在堂外的亲兵立刻抬上数样物件——几件染着暗红污迹、形制骇人的刑具,以及用白布遮盖的一具尸身(经仵作初步查验,确为女性,死状凄惨)。同时呈上的,还有一沓纸质文书。
“这些刑具与俞东东(沈默辰称其为‘我娘’)的遗体,是从陈砚知私宅地下暗室中搜出!陈砚知残害无辜,虐杀妇人,其心可诛!”沈默辰指向那具尸体,眼圈适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将一个发现“养母”被害、悲愤交加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接着,他拿起那沓文书:“而这些,是陈砚知亲笔所书的‘日录’!其中字字句句,大逆不道,对陛下多有不敬之词,更流露出觊觎皇位、意图不轨之野心!请推司过目!”
白推司接过衙役传递上来的“日录”,快速翻阅。脸色从惊疑转为铁青,又从铁青涨得通红,呼吸都粗重起来。那上面的一些词句,确实狂悖至极,直指皇权。
“这……这字迹?”白推司强压怒火,保持最后一丝审慎。
“回大人,”一名负责搜查的衙役出列禀报,“我等在陈砚知书房及卧房内,搜检到其平日往来书信、诗文手稿若干,经比对,其字迹与这‘日录’上的字迹,无论是笔锋习惯、连笔方式、还是用墨习性,均高度吻合,确系一人所书无疑。此有比对样本呈上。”
衙役将一叠陈砚知日常手迹呈上。白推司仔细对照,面色越来越沉,最终,猛地将手中“日录”摔在公案之上!
“混账!逆贼!无耻之尤!”白推司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枉读圣贤书!竟敢怀此豺狼之心!简直死有余辜!”
堂下,沈默辰垂首不语,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得色。
“沈将军,”白推司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看向沈默辰的眼神已大为不同,带着歉意与钦佩,“你虽擅自动手,有违律法程序,然其情可悯,其行可原!为国除奸,大义灭亲,实乃忠勇之举!本官定将此事原委如实上奏朝廷,陈明利害。依律,你最后很可能……无罪!”
数日后,大理寺的判决文书张贴于衙门口的告示栏上,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沈默辰杀人案判决:查陈砚知确有谋逆实证,其心当诛。沈默辰为国除奸,虽手段过激,然情有可原。经上奏,陛下御笔亲批:沈默辰,无罪开释。”
“无罪?!竟然是无罪!”
“我就说嘛,沈将军那是替天行道!”
“那陈家……唉,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陈府那已被悲云彻底笼罩的宅院。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内室传出。俞楠楠手中紧握的、儿子昔日最爱的青玉镇纸哐当落地,摔得粉碎。她瞪着前来报信的管家,眼球几乎要凸出来,血丝密布,眼神涣散又骤然凝聚成骇人的光芒,“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的砚知……我的砚知最是知书达理,忠君爱国!他怎么可能谋逆?!是诬陷!是沈默辰那个畜生的诬陷!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她状若疯癫,扑到儿子陈砚知的灵位前,抱住冰凉的木牌,脸贴在上面,泪如泉涌,声音泣血,字字锥心:“我的儿啊……你死得冤啊……你让娘怎么活……怎么活啊……娘没用,娘护不住你……”
悲伤与愤怒如火山般爆发,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与教养。一股混杂着绝望与仇恨的蛮力从虚弱的身体里迸发,她竟冲入书房,抓起儿子生前练字时裁纸的一把锋利银刀,冲出了家门,不管不顾地直奔白推司府邸。
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如墨,乌云压顶,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震耳欲聋的倾盆暴雨。
俞楠楠浑然不觉,她浑身瞬间湿透,单薄的素服紧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形容比那日在沈府门前更加狼狈凄惨。她不要命似的捶打着白府紧闭的朱漆大门,拳头和手掌砸在厚重冰冷的门板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嘭嘭”声,很快便红肿破皮。
“开门!白推官你开门!这不公平!我儿冤枉!沈默辰是凶手!你们官官相护!苍天无眼啊——!”她的哭喊声嘶力竭,却在狂暴的雨声中显得如此微弱而破碎,被哗啦啦的雨声无情淹没、击碎。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水顺着高墙飞檐如瀑布般流淌而下,溅起冰冷刺骨的水花,打在她身上、脸上。
侍卫早已发现她的异常,持械出来驱赶。她挣扎着,挥舞着手中那柄小小的银刀,刀刃在雨幕和偶尔划过的闪电中划过凄冷的寒光。混乱中,刀刃不慎划破了她自己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混入浑浊的雨水,滴落在门前被冲刷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团团迅速被稀释的淡红。
可肉体上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如何比得上心头被生生剜去骨肉、再被所谓的“律法”和“正义”狠狠践踏碾碎的剧痛?
“啊——!!!!”她猛地仰起头,对着漆黑如墨、电闪雷鸣的苍穹,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悲号,“我的儿啊——!娘没用!娘替你申不了冤啊——!沈默辰!我俞楠楠在此对天发誓!此生此世,与你不共戴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要你血债血偿——!!!”
雷声轰隆炸响,惨白的电光映亮她绝望而狰狞的脸庞,随即又将她吞没在更深的黑暗和暴雨之中。誓言混着血泪,被雨水冲刷进泥土。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是心头泣出的血。
沈府高高的阁楼之上,沈默辰负手立于窗前,遥望着白府方向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个在雨中崩溃的女人。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叩击窗棂,“俞楠楠……你会是一把很好的刀。至于千临……”他眼中幽光闪烁,“该去见见了。这场戏,少了主角,岂不无趣?”
雨夜如幕,掩盖了罪孽,也滋养着新的阴谋与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