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第7章 熟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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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熟悉的感觉

“糊涂!糊涂啊!”

沈府书房内,沈崇山拍着紫檀木书案,震得案头笔洗里的清水都荡出了涟漪。他指着站在面前的儿子,手指因激动而微颤,脸上的怒意中夹杂着后怕与不解。

“辰儿!那陈砚知就算……就算真如你所言,害了你娘,又怀了不臣之心,自有国法王章处置!你堂堂一个将军,岂能擅动私刑,落人话柄?!”沈崇山胸口起伏,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哑,“这次是白推司信了你的证据,朝廷也念你往日功绩,才侥幸无事!下次呢?若是再有下次,旁人拿住把柄,参你一个目无法纪、专横跋扈,你当如何自处?!”

沈默辰垂手而立,面色平静地承受着父亲的斥责,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幽深难测。待沈崇山喘息稍定,他才抬起眼,语气恭敬却听不出多少悔意:“爹教训的是,儿子一时激愤,思虑不周,下次定会谨记,不再如此冲动。”

沈崇山见他认错,怒气稍平,端起茶盏润了润发干的喉咙,长叹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如今你位高权重,多少人眼红盯着,行事务必慎之又慎……罢了,此事既已了结,多说无益。你方才说,还有事要与我商量?”

他看向儿子,眼中带上一丝疑惑。这个儿子,自“那件事”之后,性情越发深沉难测,主意极大,鲜少有事需要找他这个半退隐的父亲商议。

沈默辰抬眼,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略一停顿,方才缓声开口:“是。儿子想……纳一房妾室。”

沈崇山愣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脸上竟骤然舒展开来,露出一抹几乎可以称为惊喜的笑意,方才的怒气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纳妾?好事啊!”沈崇山放下茶盏,声音都轻快了几分,甚至带着几分抱怨,“你不提,为父也想与你说说!那个妪珊珊,自嫁进来,可有半点为人媳、为人妻的样子?晨昏定省时常不见人影,对你姨娘们也是爱答不理,没个规矩!我早瞧着不妥,正想劝你再寻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也好帮衬着管内宅,开枝散叶!快说说,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为父和你姨娘们定为你好好张罗!”

沈默辰看着父亲瞬间转变的态度,心下暗自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反对,竟是……迫不及待。只是听父亲话语间对妪珊珊毫不掩饰的贬低,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悦,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珊珊……终究是委屈了她。但面上,他仍是那副沉稳模样,甚至顺着父亲的话,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男人谈及此事的微妙神情。

“多要几个女人,为沈家开枝散叶,也是应当。”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儿子看中的是……千家长女,千临。”

“千临?”沈崇山略一思索,眉头先是一挑,随即抚掌笑道,“可是千野光那老……那千大人的女儿?听闻此女前些日子在成衣铺前一番言语,倒有几分胆识和急智,模样听说也周正。千家门第也还匹配……好!甚好!此事为父同意了!回头就让你姨娘们着手准备!”

沈默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父亲答应得如此爽快,对妪珊珊的评价如此不堪,无非是觉得她母家如今势弱,又无子嗣,急于找一个更能“帮衬”儿子的新妇罢了。至于千临……他心中冷笑,不过是一枚恰好有些用处、且能顺便敲打千野光的棋子罢了。只是这枚棋子,如今看来,倒比他预想的,更引人注目一些。

几日后,一封来自沈府的文书被管家面色凝重地送到了千野光的书房。烫金的封套,沈府特有的徽记,却并非寻常拜帖或公函的制式。

千野光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为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将文书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混账东西!欺人太甚!竟敢如此羞辱我千家!”

那赫然是一封措辞强势、近乎命令的纳妾文书!对象正是他的掌上明珠千临!而落款,是那个刚刚搅得满城风雨、手上沾着人命的沈默辰!

几乎与此同时,正房内——

庄妍正与贴身嬷嬷商量着近日哪家可能有赏花宴,或许能再为女儿寻个合适的机会。忽见丫鬟面色惶急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文书,声音发颤:“夫人……沈府……沈府递来的帖子,管家让直接呈给老爷,但外头都在传……是、是给小姐的……”

“沈府?”庄妍一怔,心中莫名一紧,沈默辰刚闹出那么大事,与千家又无往来,怎会突然递帖?她接过那并未封死的文书,展开一看——

“纳……妾?”庄妍喃喃念出这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她像是没看懂般,又迅速扫了一遍,当确认那被要求“纳”为妾室的“千临”真是自己女儿,而提出这要求的正是沈默辰时,一股混杂着震惊、羞辱、愤怒的烈焰猛地蹿上心头!

“沈默辰!他怎敢?!他怎敢如此折辱我的临儿!”庄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我的临儿,堂堂千府嫡出小姐,岂能给人做妾?!还是给他沈默辰做妾!一个刚杀了人、官司缠身的武夫!家中正妻才娶了几日?!他把我女儿当什么了?!把我千家当什么了?!”

极致的愤怒和作为母亲被践踏的尊严,让她气血逆冲,话音未落,身子已软软地向后倒去,幸亏被旁边的嬷嬷和丫鬟及时扶住,掐人中、喂温水,好一阵忙乱才悠悠转醒,醒来便是泪流满面,捶胸顿足:“我苦命的儿啊……这是什么祸事啊……”

拂云轩中,李媛媛正对着一本杂记发呆,试图从这些古籍中寻找一丝这个世界的脉络或慰藉。月牙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话都说不利索:“小、小姐……不好了!沈府……沈将军……要、要纳您为妾!老爷和夫人都气坏了!”

纳妾?沈默辰?

李媛媛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眼前一花,又跌坐回凳子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个男人……那个只在混乱中见过一面、眼神冰冷如渊的男人?那个心思莫测、手段狠辣的将军?要她?去做妾?

荒谬!恐惧!如同最深的噩梦骤然照进现实!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巨大的危机感已经攫住了她全部心神。妾室……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她虽知之不详,但“以色事人”、“身如浮萍”、“生死由人”这些词汇足以让她不寒而栗。更何况是进入沈默辰那样人的后院,面对一个刚入门、家世显赫且绝不会友善的正妻……

这简直是一条看得见的死路!比在王清萍手下讨生活更加可怕,至少那时的绝望是清晰的,而沈默辰带来的,是深不见底、无法预测的危险。

她感到呼吸艰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脚冰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她不要!她好不容易逃离了一个噩梦,绝不能又跳进另一个更恐怖的深渊!

很快,千野光强压着滔天怒火,将悲愤不已的庄妍和惊恐万分的李媛媛都唤到了书房。门窗紧闭,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此事绝无可能!”千野光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我千野光的嫡长女,给人做妾?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沈默辰妄想!”

“老爷说得对!”庄妍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泪水涟涟,眼神却异常决绝,“别说做妾,便是他沈默辰三媒六聘来求娶正妻,就凭他如今这名声、这家宅不宁的样子,我也绝不答应!我的临儿,绝不能入那虎狼之窝!”

李媛媛依偎在母亲身边,感受到那支撑的力量,也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却清晰:“爹,娘,女儿死也不愿!女儿与那沈将军毫无瓜葛,他此举分明是强人所难,心怀叵测!女儿宁愿终身不嫁,也绝不为妾!”

千野光看着妻女,眼中既有痛心,又有熊熊怒火:“这沈默辰,近年来行事越发嚣张,目中无人,如今竟敢公然羞辱到我头上!真当我千野光是泥捏的不成?!”他猛地提高声音,朝外喊道:“管家!立刻将这混账文书给我原样退回沈府!告诉他沈默辰,我千家的女儿,不是他能肖想的!快去!”

“是,老爷!”门外管家应声,脚步声急促远去。

然而,那脚步声尚未消失在院门外,前院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呼喝声、惊叫声、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千野光脸色一变,猛地拉开书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倒流——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沈府亲卫已悍然闯入内院,为首高头大马上,玄衣墨甲、面色冷峻的,不是沈默辰又是谁?!

“沈默辰!你放肆!”千野光惊怒交加,上前拦住马前,厉声呵斥,“光天化日,擅闯朝廷命官府邸,纵兵持械,你想造反吗?!”

沈默辰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对他的斥责毫不在意,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用马鞭随意一指千野光身后:“千大人,火气别这么大。回头看看?”

千野光心头剧震,霍然回头,只见数名身手矫捷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潜入书房附近,此刻正将雪亮的刀锋,紧紧贴在了庄妍和李媛媛的脖颈上!庄妍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女儿,李媛媛浑身僵直,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凛冽的杀气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敢——!”千野光目眦欲裂,返身冲回书房,一把抽出悬挂的宝剑,剑尖直指沈默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沈默辰!你敢伤我妻女分毫,我必倾尽所有,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捅到御前,让你万劫不复!”

“见不得光?”沈默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一声,眼神却冰寒刺骨,“千大人,说话要讲证据。我今日来,只为一件小事。”他的目光越过千野光,如实质般落在脸色惨白、微微颤抖的李媛媛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和势在必得的傲慢。

“你的女儿,我看上了,要纳为妾室。今日,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把紧贴肌肤的利刃,未尽之言,杀机凛然。

千野光持剑的手颤抖得厉害,看着妻子惊恐绝望的泪眼,看着女儿面无人色的模样,再看看周围那些明显是百战精锐、眼神漠然的沈府亲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几乎要将他击垮。他知道沈默辰一些不妥,但仓促间如何能拿出足以反制、且能立即保住妻女性命的证据?

沈默辰似乎极有耐心,慢条斯理地补充,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千野光心头:“千大人是聪明人。令嫒入我沈府,虽是妾室,但总好过香消玉殒,你说是吗?你千家上下,也能继续安稳度日。这个选择,不难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流淌。庄妍压抑的哭泣,刀锋轻微的寒光,以及自己狂乱的心跳,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终于,千野光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和脊梁,手中宝剑“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砖地上。他闭上眼,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屈辱的声音:“……好……我……同意。”

沈默辰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抬手一挥。架在庄妍和李媛媛颈间的刀瞬间撤回,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退开,迅速融入亲卫队伍中。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默辰调转马头,行至月洞门前,忽又勒马,回首,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仍僵立原地的李媛媛,声音清晰地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

“明日,婚服会送到。婚期,定在一月之后。千小姐,好好准备待嫁。”

说罢,不再有丝毫停留,一夹马腹,在亲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千府上下所有人的心头。

威胁远去,留下的却是更深的寒寂与破碎。

“老爷……我们……我们真的要把临儿送进那虎口吗?”庄妍扑到千野光身边,抓着他的手臂,泪水决堤,声音嘶哑,“那是妾啊……我的临儿怎么能……怎么会这样……”

千野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偻,他反手握住妻子颤抖的手,老泪纵横,声音沙哑无力:“妍儿……势不如人……刀架在脖子上,我们……我们还能如何?那是个无法无天的疯子啊!今日能保全性命,已是……已是不易……”他转头,看向呆立不动、眼神空洞涣散的女儿,心如刀绞,踉跄着走过去,想碰触她,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着落下,只剩无尽苦涩的叮嘱:“临儿……爹……爹没用,护不住你……到了那边……千万……千万要忍耐,要小心……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你……要活下去啊……”

李媛媛怔怔地听着,父亲话语中的绝望和认命,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仅存的侥幸。忍耐?小心?像过去十几年那样吗?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她忍耐得还不够吗?为什么到了这里,有了真心疼爱她的父母,却依然逃不开被摆布、被牺牲的命运?甚至境遇可能更加不堪?

无边的恐惧和深切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身体里支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软得像棉花,剧烈地颤抖起来。

“来人……”千野光别过脸,不忍再看女儿惨状,哑声唤道。

月牙早已哭成了泪人,闻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李媛媛摇摇欲坠的身子,哽咽道:“小姐……奴婢扶您回房……”

李媛媛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任由月牙搀扶,脚下一步步仿佛踩在云端,虚浮无力。刚迈出书房门槛,院中秋日惨淡的阳光刺入眼帘,她忽然觉得那光晕急剧扩散、旋转,耳边嗡鸣作响,月牙的惊呼和母亲陡然拔高的凄厉哭喊变得遥远而模糊:“临儿——!”

“快来人!叫大夫!小姐晕过去啦——!!!”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恍惚间又感觉到胸前那枚桃木符的存在。姥姥……妈妈……你们给我的这条“生路”,为何……尽是绝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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