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计谋
秋阳正好,金辉遍洒。长街两侧早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童骑在大人肩头,妇人踮脚张望,笑语喧哗与锣鼓笙箫混成一片喜气洋洋的声浪。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哎哟,真真气派!瞧瞧这高头大马!”
“恭喜恭喜!祝沈大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道贺声此起彼伏,红色的炮屑如雨纷扬,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糖饼的甜香。
沈默辰端坐于通体乌黑、仅额前有一撮白星的骏马之上。他今日未着甲胄,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织金云蝠纹吉服,金冠束发,衬得原本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罕见的明亮意气。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他并未如寻常新郎般满面笑容,只是唇角微勾,偶尔向道贺的人群略一颔首,目光平稳地望向前方。微风拂过,扬起他鬓边几缕未束紧的发丝和吉服宽大的袖摆,那沉稳中透出的轩昂气度,引得围观人群,尤其是未出阁的姑娘们,阵阵低呼和羡叹。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满是祝福的长街,最终停在了装饰一新的沈府门前。鞭炮震天响,喜娘高声唱和,新娘子被搀扶下轿,跨过火盆,红盖头下垂落的流苏轻轻晃动。
---
沈府正厅,红烛高烧,喜字满堂。宾朋满座,衣香鬓影,道贺与寒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洪亮悠长的唱礼声中,一对新人依礼而行。沈默辰动作干脆利落,新娘子则窈窕柔顺。礼成那一刻,厅内欢声雷动,彩纸与花瓣漫天洒落。
宴席旋即开始,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男宾席很快便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沈老爷——沈崇山,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赭色团花缎袍,早已是满面红光,被一众老友同僚围着敬酒,来者不拒,笑声洪亮。
“崇山兄,恭喜恭喜啊!默辰侄儿年少有为,如今成家立业,你可算是了一桩大心事!”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同僚举杯道。
“哈哈哈!同喜同喜!”沈崇山仰头干了一杯,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眼眶竟有些发红,伸手重重拍了拍坐在身旁、神色相对平静的沈默辰的肩膀,“是啊……儿子长大啦,成家了……我这当爹的,使命也算完成一大半喽!”
他力道不小,沈默辰身形几不可察地稳了稳,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淡笑,举杯向敬酒者示意。
沈崇山又灌下一杯,醉意更浓,话也多了起来,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只可惜……只可惜我那小儿子……哎!”他摆摆手,似乎想挥开某个念头,却又忍不住,终是叹道,“战场上嘛……刀剑无眼……为国尽忠,马革裹尸……是男儿本色!值!值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抖,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席间瞬间安静了片刻,众人都知晓沈老爷指的是他早夭的幼子——沈默泽,多年前战死沙场的少年将军。喜庆场合提及亡者,不免有些伤感。
沈默辰脸上的笑容淡去,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但在众人目光聚焦过来前,他已迅速调整,只是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异样的红。
沈崇山醉眼朦胧,瞥见儿子脸色,忽地又笑了起来,带着醉汉的促狭:“呦!我儿这酒量见长啊!比为父喝的还多,脸红的跟关公似的,居然还坐得这般稳当!厉害!哈哈哈……”
众人见主家又笑开,忙跟着打起哈哈,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瞬间的微妙凝滞,仿佛残留的冰屑,融化在喧闹的暖流下,无人再提。
与沈府的喧嚣鼎沸截然相反,城西陈府深处,一片死寂。
这里并非主人居住的院落,而是一处偏僻废弃的角房,窗外荒草萋萋,平日里罕有人至。此刻,却有断续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含糊的呼喊从紧闭的门窗内渗出,像受伤野兽的哀鸣。
“辰儿……我的辰儿……把我的儿子还给我……还给我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长年囚禁与精神折磨后的癫狂与绝望。
她是俞氏,闺名东东,妪夫人的胞妹,也是沈府那位“战死”的幼子沈默辰的亲生母亲。此刻的她,蜷缩在角落潮湿的稻草堆里,头发蓬乱如草,面容枯槁,眼神涣散,只反复念叨着儿子的名字,时而低声,时而猛然尖嚎。
“哒……哒……哒……”
寂静中,锁头被钥匙转动的声音异常清晰。接着,是平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踏在布满灰尘的石板地上,一步步靠近。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随后彻底打开。秋日午后略显惨淡的天光涌入,勾勒出一个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来人背着光,面容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
蜷缩的俞氏似被光线刺激,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着,试图聚焦。
那身影走进屋内,反手轻轻掩上门,将大部分光线隔绝在外。屋内重归昏暗,只有几缕光柱从破损的窗纸孔洞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俞氏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那张脸……年轻,俊朗,甚至带着一丝她记忆中熟悉的轮廓。
她布满污垢的脸上骤然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光彩,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够那人的衣角,声音激动得变了调:“辰……辰儿?是你吗?你回来看娘了?娘就知道……就知道你没死……他们都在骗我……”
来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他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欣赏她的激动和错认,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狭长、泛着幽蓝暗光的匕首。
俞氏眼中的光彩瞬间凝固,变为极致的恐惧。她张大了嘴,却来不及发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寒光一闪!
“呃……嗬……”短促的气音从喉间挤出。
那只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
人影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尘。温热的液体飞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了他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滑落,像诡异的泪痕。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息、双眼仍惊恐圆睁的妇人,片刻后,才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细致地擦拭掉脸上和匕首上的血迹。
帕子染红,被随手丢弃在尸体旁。
他转身,毫无留恋地拉开门,走入外界的光亮中,顺手将沾染了锈迹和血迹的匕首扔进门内角落的阴影里。
门重新合拢、落锁。
昏暗的室内,只剩下逐渐浓重的血腥味,和那从稻草堆蔓延开的深色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敲击在下方石板的凹陷处。
哒。哒。
沈府的热闹持续到深夜方渐渐散去。沈默辰早已借口更衣,离开了喧嚣的前厅,独自来到书房。
书房内未点太多灯烛,只书案上一盏琉璃罩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高背椅中,身子深深向后靠去,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支着额角,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一个穿着简朴却盖不住那俊俏的男子垂手立在下方——他叫陈砚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将军,俞氏……已按您的吩咐,处理干净了。绝无后患。”
沈默辰没有立刻回应。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那沉默像无形的压力,让下方的陈砚知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良久,沈默辰才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陈研知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件用旧了、正在估量价值的器物。
“陈砚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回荡,“你跟了我……有七年了吧?”
陈砚知心头一松,连忙躬身:“是,整整七年了。承蒙将军不弃,提拔重用,这次科考也是将军帮助……属下愿为将军赴汤蹈火……”
“嗯。”沈默辰打断了他表忠心的话,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依旧平淡,“这七年来,你替我办了不少事。有些……甚至颇为棘手。”
“能为将军分忧,是属下的本分!”陈砚知腰弯得更低。
“是啊,本分。”沈默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也正因如此,你知道的……太多了。”
陈砚知霍然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将、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属下对将军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那些事……那些事属下绝不会透露半个字!将军明鉴啊!”
沈默辰缓缓坐直了身体,前倾,将自己完全置于灯盏的光晕之下。俊美的面容此刻清晰地显露出来,眉峰舒展,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唯独那双眼睛,深幽如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你的忠心,我自然知道。”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这世上,最能保守秘密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砚知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剧烈收缩的瞳孔,才慢悠悠地吐出后面的话:
“……只有死人。”
“不——!”陈砚知嘶吼一声,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脸上肌肉扭曲,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被背叛的狂怒,“沈默辰!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肮脏事!手上沾了多少血!你现在功成名就,就要卸磨杀驴?!你凭什么!你这个——”
“聒噪。”沈默辰眉头微蹙,似是厌烦了这无用的嘶喊,轻轻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倏地闪出两道幽灵般的黑影,动作快如闪电,瞬间制住了欲扑上来的研知,一块浸了药的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挣扎和呜咽声迅速微弱下去,人影被无声无息地拖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连一丝多余的血迹都未留下。
书房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沈默辰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脸上浮现一丝真实的倦色与冷意。
这时,内侧通往休息间的屏风后,传来环佩轻响。身着大红喜服、却已卸去沉重头冠的妪珊珊款步走出。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却无多少新嫁娘的羞怯喜悦,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甚至冷漠。
她走到沈默辰身侧,目光扫过方才陈研知站立、如今空无一人的地方,轻哼一声:“这蠢货,连败坏千临名声这点小事都办砸了,留他何用?倒是白白浪费了我一番布置。”
沈默辰闭着眼,声音有些沉:“千家那个老狐狸,千野光,在官场上就处处与我父留下的旧人作对,颇为难缠。前些日子,他似乎对我‘沈默辰’这个身份,起了一丝疑心,正在暗中查探当年边军的一些旧档。”他睁开眼,眼底寒光凛冽,“本想借千临失德之事,重重打击千野光,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千临,倒真有几分急智。”妪珊珊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评估,“三言两语,不仅化解了店铺危机,竟还隐约将矛头引向了流言本身,引得旁观者生出几分同情。看来,并非传言中那般懦弱无知。”
“哼。”沈默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千野光爱惜羽毛,看重家族声誉胜过一切。我原以为此计必中,能让他方寸大乱,甚至可能为了平息流言、向我示好而主动放弃追查……可惜,功亏一篑。”
妪珊珊沉吟片刻,侧头看他:“官人,那接下来……是否要直接对千临下手?此女留着,恐成变数。”
沈默辰沉默了片刻,忽然,那冰冷的唇角再次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这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算计与兴味的意味。
“不。”他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黑暗,看到了千府的方向,“如此聪慧、应变迅速的女子……杀了,岂不可惜?”
他转回头,看向面露不解的妪珊珊,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你说,若是能将这样一颗棋子,握在手中,为我所用……关键时刻,或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千野光不是疼他这个女儿吗?或许,她本身……就是对付千野光最好的一把钥匙。”
妪珊珊微微一怔,随即恍然,脸上也慢慢绽开一个与她身上喜服相称、却毫无暖意的笑容:“官人深谋远虑。只是……这钥匙,恐怕不易掌控。”
“越是锋利的刀,用好了,威力越大。”沈默泽指尖敲击扶手,笃笃轻响,在寂静书房里回荡,“至于如何掌控……山人,自有妙计。”
窗外,秋月被薄云遮掩,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惨淡清光,映照着沈府尚未完全熄灭的喜庆灯笼,也映照着这座城市深处,悄然涌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