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第3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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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见

“我不同意……”李媛媛站起来,赶忙找了个不舒服的借口跑了出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轱辘声单调而规律。车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间漏入的细碎天光,将浮尘照成金色的游丝。

庄妍端坐着,背脊挺直,手里的素绢帕子却被无意识地揉搓、绞紧,再缓缓展开,复又揉皱。她抿着唇,眉间蹙起一道深深的褶皱,目光定定望着车厢壁板某处虚空中,一言不发。

压抑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混合着熏笼里残余的淡淡艾草气息。

李媛媛——此刻不得不作为“千临”存在的李媛媛——缩在车厢另一侧的角落,同样沉默。但她心里却翻腾着惊涛骇浪。

男朋友?相亲?在古代?!

这突如其来的展开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原本以为,来到这个陌生的“上一世”,或许是一段喘息,一次逃离,甚至是一场需要慢慢摸索的冒险。却没想到,落脚未稳,就被迫卷入如此现实且紧迫的“终身大事”里。

那个什么陈公子……听描述似乎是古代标准下的“优质股”:嫡长子,家世好,读书好,据说长得也……俊俏?

“古代人能长得多好看?”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带着几分属于“李媛媛”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挑剔和怀疑,“审美都不一样吧?再说,长得好看又怎样?我连自己是谁、这是哪儿都还没搞清楚,就要被安排嫁人?”

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攫住了她。这比被后妈打骂更让她感到窒息——那是一种肉体上的痛苦,而此刻,是一种对自我命运完全失控的恐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结成实体时,庄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力压制仍泄露出的恼火和失望,一字一句,像冰珠子砸在车厢地板上:“临丫头,你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媛媛微微一颤,抬起眼帘。

庄妍已经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手里那方帕子几乎要被绞碎:“什么叫‘不愿意’?啊?你连人陈公子的面都未曾见过,他是高是矮,是圆是方,性情如何,才学几分,你一概不知,凭什么张口就是‘不愿意’?”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压抑了一路的情绪找到了出口:“那可是陈家的嫡长子!陈家是什么门第?陈老爷官居何职?你父亲在席间都要敬他三分!更别说那陈砚知本人,年方十九便中了举人,才名在外,模样更是……”她顿了顿,似在搜寻合适的词,“更是万里挑一的端正俊朗!多少人家盯着这门亲事,你倒好,当着余夫人、妪夫人她们的面,就那么不管不顾地站起来说‘不愿意’!”

庄妍胸口起伏,眼里是真真切切的痛心:“你知道你让为娘丢了多大的脸面吗?知道旁人背后会如何议论我们千家,议论你吗?‘千小姐心比天高’、‘千家家教不严’……这些闲话,你担得起吗?”

李媛媛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庄妍打断她,语气凌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你父亲仔细斟酌,陈家确是最上之选。原想着借今日宴席让你远远瞧上一眼,若你实在不喜,再从长计议。可你呢?你连瞧都不瞧,就把路给堵死了!”

她越说越气,猛地将帕子拍在身旁的坐垫上:“这事由不得你任性!五日后,陈家在‘醉仙楼’设小宴,请的都是相熟的几家年轻子弟女眷,名义上是品诗赏菊,实则为何,你心里清楚。届时你必须去!好好给我打起精神来!”

李媛媛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懵,心底那点抗拒却也因此被逼成了更清晰的形状。她嚅嗫着:“可是娘,我……我真的还没想好……”

“想?你想什么?”庄妍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等你慢慢想清楚,好儿郎早被别人家定下了!你今年已满十七,翻过年就十八了!寻常人家姑娘,十五六岁便已定亲,十七八岁都已出阁!你因前些年身子弱,才耽搁到如今。如今既大好了,岂能再蹉跎下去?难不成真想在家里留成老姑娘,孤独终老吗?”

“孤独终老”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李媛媛一下。在那个她刚刚逃离的世界里,“孤独”是她最熟悉的伴侣。难道来到这里,依然逃不开被安排、被催促,然后走向另一个未知的、或许同样孤独的结局?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心底响起:万一……万一那个陈公子,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还不错呢?至少,听起来比王清萍和她那个冷漠的父亲要好得多吧?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举目无亲,毫无根基,如果能有一个人,一个家庭,作为暂时的依靠和落脚点,是不是……也算一条出路?

这个念头带着几分现实的冷酷,也夹杂着一丝对“好看”模糊的好奇,悄悄探出头来。

她看着庄妍气得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那里面除了恼怒,还有不容错辨的担忧和急切。这是一个母亲,在用她认为最好的方式,为女儿筹划未来——哪怕这方式让作为现代灵魂的李媛媛感到窒息。

挣扎了片刻,李媛媛垂下眼睫,声音低低地,却清晰地响起:“……好。娘,我去。”

庄妍猛地顿住,所有未出口的责备都卡在了喉咙里。她仔细看着女儿低垂的侧脸,似乎在辨认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李媛媛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平静而顺从:“那天是女儿不对,让娘担心了。五日后……我会去的。”

静默在车厢里蔓延了两息。

随即,庄妍脸上紧绷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眼底的怒色被惊愕,然后是如释重负的欣慰取代。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真、真的?”她确认道,声音里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你肯去了?”李媛媛点了点头。

“哎呀!这就对了嘛!”庄妍顿时笑逐颜开,伸手握住李媛媛的手,掌心温热,“我就说,我的临儿怎么会那般不懂事!定是前阵子病久了,闷坏了,一时糊涂罢了!”她轻轻拍着李媛媛的手背,语气彻底松快下来,“你呀,就是脸皮薄,没见过外男,心里害怕是不是?别怕,那天娘陪你去,都是相熟人家的孩子,场面不会大,就是让你们年轻人见见面,说说话,自在得很。”

她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五日后……时间略紧了些,但也来得及!回去就得赶紧准备起来。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都得挑最时新、最衬你的!定要把我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那陈公子一眼就挪不开!”

李媛媛看着母亲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和滔滔不绝的盘算,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对“或许可以试试”的微弱侥幸,又被更深的无奈和疏离感淹没了。

这热情,这期盼,都是给“千临”的不是给李媛媛的。

回到千府“拂云轩”,李媛媛本以为能暂时喘口气,庄妍的热情却刚刚开始燃烧。

“这件!这件海棠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如何?喜庆又贵气!”庄妍亲自打开了千临房中那口巨大的黄花梨衣柜,指着其中一件鲜艳的衣裙。

李媛媛还未来得及发表意见,她又自己摇头否定了:“不妥不妥,颜色太跳脱,初次见面,还是娴静些好……那这件月白绣竹叶梅花的呢?清雅是清雅,但会不会太素了?显得人没精神……”

她几乎将衣柜里的衣裳都搬了出来,一件件在李媛媛身上比划,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自言自语,眉头时蹙时展。

“这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倒是不错,面料也好,就是这花纹……似乎去年穿过类似的?”她沉吟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何不直接做一件新的?还有五日,加紧些,应该来得及!不行……时间太赶,绣工怕不精细,反而不美。”

她转向李媛媛,已然有了决断:“明日!明日一早,娘带你去西街那家‘云想衣裳’成衣铺!他家师傅手艺好,款式也时新,常有从州府甚至京城来的样子。咱们去挑一件现成的上等好衣裳,若有不合身处,当场就能改!对,还得配几件相衬的首饰,‘珍宝阁’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珠子……”

李媛媛听得头皮发麻。这阵仗,未免太大了。

“娘,不用这么麻烦吧?”她试图劝阻,指了指床上那堆衣裳,“您看,这些不都挺好的吗?颜色花样都齐全。家里的首饰匣子也都满满当当的,何必再破费?”

她真正的顾虑却无法说出口:如此大张旗鼓地置办行头,显得她多么重视这次会面。万一……万一那位陈公子真如她腹诽的那般“古代审美下的俊俏”,实际并不合她眼缘,甚至还看上了她,那岂不是弄巧成拙,更难推脱了?她只想低调地、敷衍地去走个过场,让庄妍安心即可。

庄妍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筹备大业中,对她的推拒不以为然:“那怎么行?那些都是旧衣裳了,首饰也是往日戴过的。这可是你的大事,岂能马虎?必得事事崭新,图个好兆头!”

“娘,真的不必……”

“临儿,”庄妍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里带上了审视,“你左推右阻,是不是……心里还是不愿意去,只是敷衍为娘?”

李媛媛心下一惊,连忙否认:“不是的,娘!我就是觉得您太辛苦了,为我这般劳心劳力……”

“为女儿操心,算什么辛苦?”庄妍语气转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就这么定了!你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辰时三刻,我们便出发。”她指着房门,意思明确,“无需多言。”

李媛媛还想再争取,庄妍已不由分说地半推着她往门口去:“好了好了,女孩家要听话。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才有精神挑衣裳。”

“娘……”李媛媛被推出门外,看着庄妍果断合上的房门,只能把未尽的话咽了回去。

门外月色清凉,庭院寂静。她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檐角悬挂的孤零零的灯笼,一种熟悉的、无处着落的漂浮感再次涌上心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媛媛就被月牙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昨夜辗转反侧,思绪纷乱。一会儿是王清萍尖利的骂声和瓜子壳落地的幻听,一会儿是姥姥梦里温柔悲伤的眼神,一会儿是庄妍对陈公子的夸赞,一会儿又是对未知“相亲”的抗拒和恐慌。直到天色将明,才勉强迷糊过去。

此刻被唤醒,只觉得眼皮沉重如铅,头脑昏沉,呵欠连天。

“小姐,您醒醒神,夫人已在前厅等着了。”月牙一边麻利地帮她更衣,一边小声催促。

李媛媛几乎闭着眼睛,任由月牙摆布。漱口、净面、梳头、上妆……一系列流程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模糊进行。直到被月牙扶着走出“拂云轩”,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勉强睁开一丝眼缝。

“快点,临儿!马车备好了!”庄妍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透着迫不及待的活力。

李媛媛被半搀半扶地塞进了马车。车厢摇晃起来,她靠坐在角落,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意识再次陷入半昏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帘外传来市井的喧嚣,比千府所在的街巷热闹许多。

“到了,小姐,下车吧。”月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媛媛含糊地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探身下车。脚踩到实地时,仍困得睁不开眼,只凭感觉跟着月牙向前走。

刚迈出两步——“咚!”

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不,那不是墙,那触感,分明是带着体温和衣料的……人的胸膛。撞得她眼冒金星,彻底醒了过来。

“哎哟!”她痛呼一声,捂着额头,踉跄后退半步,终于被迫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袭玄青色织金云纹的锦袍下摆,质地精良,纹路在晨光下泛着低调的暗光。视线向上,是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再往上……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生得极好,轮廓清晰,瞳仁是深潭般的墨色。只是此刻,那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凝着一层薄冰似的冷冽与不耐。眉头微蹙,薄唇紧抿,使得原本俊朗深邃的五官透出一股逼人的疏离和威严。

是一个极其年轻俊美的男人。但那种美,是冷的,硬的,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与李媛媛想象中“读书公子”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她呆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放肆!”一声低沉的呵斥从男人身后传来,是个随从模样的人,“何人冲撞将军?!”

几乎同时,庄妍惊慌的声音在李媛媛身侧响起:“哎呦!我的儿!你怎么走路的!”她急步上前,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李媛媛拉到身后,自己则对着那玄青锦袍的男子深深福下身去,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

“小女无状,冲撞了将军车驾,万望将军海涵,恕罪恕罪!”

将军?

李媛媛被庄妍挡在身后,只从那缝隙间,看见那被称为“将军”的男子,目光冷淡地掠过庄妍恭敬的头顶,然后,似乎极短暂地,在她仍捂着额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随即,他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微地抬了抬手。

身后随从会意,立刻肃声道:“将军有要事在身,起行!”

玄青色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径直从她们身侧走过,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带着淡淡凛冽气息的风。

庄妍保持着福身的姿势,直到那行人走出几步远,才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李媛媛,又是后怕又是气恼:

“你这丫头!走路也不看着点!那是沈大将军!沈默辰!岂是能随意冲撞的?今日幸亏将军未加追究,若是惹恼了他……唉!”她连连摇头,拉着李媛媛快步往“云想衣裳”的铺子里走,仿佛要远离刚才的是非之地,“快进去吧,日后定要仔细些!”

李媛媛被拉着走,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玄青色的挺拔身影已汇入街上人流,很快便看不见了。只有额头上被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沈默辰。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这就是古代的“将军”。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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