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第2章 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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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的世界

当李媛媛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锦褥柔软过分的触感,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而安宁的香气——与昨夜醒来时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杏色的纱帐,雕花的木窗,晨光透过绢纱滤成柔和的蜜色。

不是梦。那个自称月牙的丫鬟,那声“小姐”,那间雅致的屋子,那枚此刻仍贴身戴着的桃木符温润的触感——都不是梦。她仍在这里。

“你叫千临……”昨夜脑海深处那个空灵声音留下的最后话语,此刻清晰回响。

“我叫……千临?”她低声喃喃,声音干涩,像在试探一个陌生的咒语。

话音未落,房门被“吱呀”一声轻推开。一个梳着双鬟、穿着淡粉比甲的丫鬟端着盛满热水的黄铜盆轻步进来,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温顺,步履轻悄。看见坐在床上的李媛媛,她眼睛一亮,嘴角自然扬起一个熟稔而欣喜的弧度。

“小姐,您可算醒啦!”她放下铜盆,绞了块温热的布巾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每日清晨的问候,“昨夜您睡得沉,奴婢卯初来看时您还皱着眉呢,便没敢扰您。现下觉得如何?头可还晕?”

李媛媛怔怔地看着她。这张脸是陌生的,圆脸,细眉,眼神清澈。可那神态里的关切、动作里的熟练,都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自然,仿佛已这样伺候过千百个清晨。

丫鬟见她只是愣神,也不催促,只温声道:“奴婢先伺候您净面。今日天好,夫人说您既大好了,午间要带您去陈府赴宴呢。”说着已转身去一旁的黄花梨顶箱柜前,打开柜门,熟练地取出一套衣物——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上襦,配月白色百褶长裙,衣缘滚着细细的银边。

“等等。”李媛媛往后缩了缩,背抵上冰凉的雕花床栏,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你……是谁?这是哪里?”

丫鬟动作一顿,回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随即又化为那种安抚的笑意:“小姐又逗奴婢了。奴婢是月牙呀,自您十二岁起便在跟前伺候了。这里是千府,您的‘拂云轩’呀。”

月牙。千府。拂云轩。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陌生的石子,投入她混乱的心湖,荡开毫无头绪的涟漪。不对。全都不对。

李媛媛猛地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光滑的木地板上,寒意从脚心直窜上来。“我不认识你,我也不住这里。”她摇着头,声音开始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我要回去……回我自己的地方……”

“小姐?”月牙见她神色异常,放下衣物想上前搀扶,“您是不是梦魇住了?奴婢先伺候您更衣,喝盏安神茶可好?”

“别碰我!”李媛媛像是被那伸来的手烫到,猛地一挥臂格开,踉跄着朝门口冲去,“大门在哪里?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小姐!您还没穿外裳!鞋!至少穿上鞋!”月牙惊呼,抓起榻边的绣鞋和那套碧色衣裙就追了出来。

李媛媛冲出门外。眼前是一条安静的抄手游廊,朱漆栏杆,廊顶绘着淡雅的彩画。两侧是相似的雕花门扇,寂静无人。廊尽头有明亮的晨光涌进来。

她不管不顾地朝光的方向跑,心跳在耳畔撞出慌乱的鼓点。单薄的寝衣在晨风里翻飞,赤足踏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游廊转角,一个正埋头擦拭栏杆的小丫鬟被她突兀的出现吓得后退半步,手中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大门!出府的大门往哪里走?”李媛媛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让对方吃痛瑟缩。

小丫鬟显然认出了她,脸唰地白了,结结巴巴道:“出、出这条廊,右转,穿过前院的影壁……就、就能看到府门了。”

李媛媛松开她,朝所指方向狂奔。

晨风扑面,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气,混着隐约的桂花甜香。她跑过铺着青石板的前院,一侧是嶙峋的假山盆景,另一侧几株高大的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到几乎有了实体。终于,一道青砖影壁后,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门扉半开,门外街市的声响隐约传来。

她踉跄着扑到门边,扶住冰凉的门框,向外望去——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算宽阔,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屋舍,灰瓦白墙,木格窗扇。店铺门前挑出的布招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隐约可见“茶”、“酒”、“绸”等墨字。行人往来,男子多着青灰或褐色长衫,束发戴巾;女子则衣裙颜色略鲜,藕荷、水绿、鹅黄,发髻上簪着素银簪子或绢花。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悠悠走过,担子两头竹筐里是水灵灵的青菜;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卖,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和偶尔几声犬吠……

没有汽车鸣笛,没有电线切割天空,没有玻璃橱窗的反光,没有穿着T恤牛仔裤的行人。没有任何她所知的、属于“现代”的痕迹。

李媛媛怔怔地站在原地,赤足站在微凉的石阶上,晨风吹起她单薄的月白寝衣,寒意渗入肌肤。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脚底窜上脊背,随后是更深的、近乎虚无的茫然。

古代。真的是……古代。

“小姐!”月牙终于追到,气喘吁吁地将一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的披风急急裹在她身上,声音里带了真实的哭腔,“您快披上,这样真要着凉的!若是染了风寒,夫人定要重罚奴婢的!”

李媛媛任由她摆布,目光仍失神地黏在街景上,像要从中辨认出哪怕一丝熟悉的幻影。

“月牙。”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飘忽得像别人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年……是哪一年?”

月牙一边麻利地帮她系好披风带子,一边急声道:“小姐您真是魇着了?今日是永昌十七年九月初七呀!您忘了?午时陈家设宴,夫人昨日特意嘱咐了又嘱咐的!咱们得快些回去梳妆更衣了,时辰不早了!”

永昌十七年。九月初七。陌生的年号,陌生的日期。

赴宴?陈府?

李媛媛还想再问,却听见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疑惑:“临儿?月牙?你们主仆二人,一大早在这府门口做什么?”

她回头,见一位中年美妇在两名丫鬟的随侍下款步而来。妇人约莫四十许,穿着沉香色缠枝莲纹缎面对襟长袄,下系墨绿马面裙,裙襕绣着精致的回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脑后绾着圆髻,插一支羊脂白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点翠珠花。她面容端庄秀雅,眉目间与李媛媛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沉静持重。此刻正微蹙着眉,目光落在李媛媛赤着的双脚、凌乱的寝衣和过于苍白的脸上。

“夫人。”月牙慌忙松开手,退后两步,深深福下身去,声音发颤。

原来这就是“千夫人”,庄妍——这个陌生世界里,她的“母亲”。

庄妍的目光先是在李媛媛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忧虑,随即转向月牙,眉头蹙得更紧,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月牙,你是怎么伺候的?小姐衣着不整便跑出房门,赤足散发立于府门,若是受了风寒,或是被往来行人瞧见失了体统,你担待得起?”

“夫人恕罪!”月牙噗通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奴婢、奴婢拦不住小姐,小姐一醒就往外冲,奴婢实在……”

“拦不住便是失职。”庄妍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跪着的月牙身子一颤,“贴身丫鬟的第一要务,便是顾全主子周全。今日且记下。若再有下次,你便不必在小姐跟前伺候了,自去外院做些浆洗洒扫的活计。”

“奴婢知错,再不敢了!”月牙伏低身子,声音哽咽。

庄妍这才又看向李媛媛,神色缓和下来,走近几步,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前襟,又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掌柔软而温暖,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细腻。

“手这样凉。”庄妍的眉头又蹙起来,这次是纯粹的担忧。她双手合拢,将李媛媛的手包在掌心轻轻揉搓,呵着暖气,“定是魇着了,还没回魂呢。快随母亲回屋去,让月牙伺候你泡个热水脚,换身暖和衣裳。”

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眼神里的关切实实在在,没有半分虚假。李媛媛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自称是她“母亲”的陌生妇人,看着她眼底清晰的疼惜,心里那堵因恐惧和茫然筑起的高墙,竟被这陌生的温暖悄然融开了一丝裂缝。

在现代,在那个她刚刚逃离的、冰冷逼仄的世界里,已经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握着手,这样担忧地看着了?

庄妍见她不语,只当她是惊魂未定,语气更柔了几分:“别怕,母亲在这儿呢。今日陈家设宴,帖子早就送来了,你父亲也会从衙门直接过去。你如今身子既大好了,也该多出去见见人,散散心,总闷在屋里反倒不好。”她说着,轻轻揽住李媛媛的肩,带着她转身往府内走,“月牙,还不快起来,回去伺候小姐梳洗更衣!”

李媛媛像木偶般被揽着走,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却奇异地感觉不到太多寒冷。庄妍身上传来淡淡的、好闻的檀香混合着暖意,手臂的力道轻柔却坚定。

她微微侧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月牙。那小丫鬟正慌忙爬起,捡起方才匆忙中掉落的绣鞋和衣裙,小跑着跟上来,脸上还挂着泪,却已努力抿着嘴,恢复恭顺的模样。

前院的桂花香依旧浓郁,假山石缝里探出几丛翠竹。阳光斜斜照下来,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触感、气味、温度、声音……真实到让她开始怀疑,究竟哪一边才是梦境。

拂云轩内,热水已备好。月牙红着眼眶,却动作利落地伺候她泡脚、更衣、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被月牙巧手绾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插上一支碧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身上那套浅碧上襦月白裙,剪裁合度,衣料柔软,绣工精细。

镜中人熟悉又陌生。那是她的眉眼,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眼神里的惊惶尚未褪尽,却已被这身装扮衬出几分不属于“李媛媛”的婉约气韵。

“小姐真好看。”月牙站在身后,看着镜中的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这套衣裳最衬您了,夫人上月才让锦绣坊新做的。”

李媛媛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身后月牙那张写满关切和忐忑的脸,看着这间雅致古朴的闺房,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恍惚。

桃木符还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

姥姥和妈妈在梦里说:“去个不一样的地方,喘口气。”这里……就是那个“不一样的地方”吗?

午时前,李媛媛——或者说,不得不暂时扮演“千临”的李媛媛——被庄妍领着,坐上了一辆青帷小车。车子不大,内饰简洁,却铺设着柔软的锦垫,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熏过的清爽气味。

车子微微摇晃着驶出千府。李媛媛忍不住掀开侧边小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

街道比清晨所见更为热闹。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药铺、茶楼、点心铺子……招牌各异,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偶尔有骑着马或坐着更大更华丽马车的人经过,路人纷纷避让。

一切细节都丰富得不可思议,远超任何影视城或梦境能达到的逼真程度。

庄妍端坐在对面,见她一直望着窗外,温声道:“可是许久没出门,觉得新鲜了?”顿了顿,又道,“陈家是城中望族,今日宴席必是热闹的。你只需跟着母亲,少说话,多微笑便是。若有人问起你前阵子病着的事,便说已大好了,多谢记挂。”

李媛媛收回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车子停下。月牙先从车前跳下,摆好脚凳,掀开车帘。李媛媛跟着庄妍下车,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府邸,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陈府”匾额,笔力遒劲。门前已有数辆马车停驻,衣着体面的宾客正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热情迎入。

“哎哟,千夫人!您可来了!快里面请!”那管家一眼看见庄妍,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又看向李媛媛,笑容更盛,“这位便是千小姐吧?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老爷和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庄妍矜持地颔首微笑,携着李媛媛步入府门。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开阔,假山玲珑,池水潺潺,抄手游廊连接着数进房舍。宴席显然设在后园,一路上遇见不少宾客,男女皆有,皆衣着光鲜,笑语寒暄。

李媛媛跟在庄妍身侧,目不斜视,手心却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那些似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带着打量、好奇,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终于到了一处宽敞的花厅,厅内已摆开十数张圆桌,席面精致,冷盘热肴陆续而上。男女宾客分席而坐,但并不严格隔绝,只以屏风稍作区隔,谈笑声清晰可闻。

庄妍被引到女宾席的一桌落座,李媛媛自然坐在她身旁。同桌已有几位衣着华美的夫人,见庄妍来了,纷纷笑着招呼。

“千夫人可算来了!就等你了!”一位穿绛紫团花褙子的圆脸夫人笑道,目光随即落到李媛媛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意更深,“这就是临姐儿吧?果然是好模样,这气色看着也大好了,真是菩萨保佑。”

庄妍含笑应道:“劳余夫人挂心,小女确是好了。”又轻声对李媛媛道,“临儿,这是通判余大人的夫人。”

李媛媛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依着庄妍刚才路上教的,微微颔首:“余夫人安好。”

“好好,真是懂事。”余夫人笑眯眯地,又转向同桌另一位穿着秋香色马面裙、面容清瘦的夫人,“妪夫人,你瞧瞧,千小姐这般品貌,与陈家那位大公子,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被称作妪夫人的妇人闻言,也细细看了李媛媛两眼,点头笑道:“可不是么。我听说陈家长子今年秋闱又是高中,人才品貌都是拔尖的。千夫人,您今日带临姐儿来,莫非……真存了这份心思?”说着,眼神里带了些促狭的意味。

庄妍以团扇轻掩唇角,眼波流转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让同桌几人听见:“你们啊,就爱拿我说笑。陈家宴请,咱们自是来贺喜的。至于孩子们的事……终究要看缘分不是?总要彼此见过了,投了眼缘才好。”

“哦——”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齐齐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更热络了几分。

李媛媛坐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背脊微微僵直。撮合?陈家大公子?

她下意识地抬眼,隔着不甚厚重的屏风,隐约能看见对面男宾席上众多身影。哪一个……会是她们口中那个“人才品貌拔尖”的陈公子?

一种荒诞而紧迫的感觉攥住了她。她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身份未明,前途未卜,却转眼就要被卷入“婚配”这样重大而现实的人生议题里?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庄妍恰在此时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自然地转向余夫人,岔开了话题:“听说余大人近日又得了上峰褒奖?真是可喜可贺……”

宴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李媛媛食不知味地吃着眼前精致的菜肴,耳中灌满了夫人们关于家事、首饰、儿女的闲聊,偶尔夹杂着对屏风那头男宾们动向的低声议论。那些话语、那些眼神、那些心照不宣的笑意,织成了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她这个“千临小姐”牢牢笼罩其中。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立无援。这里的一切,规则、礼仪、人际关系,甚至每一句交谈背后的潜台词,对她而言都如同天书。

唯有胸口那枚桃木符,隔着衣料传来恒定而温润的存在感,像茫茫海面上唯一一块可供攀附的浮木。

姥姥,妈妈……你们让我来的这个地方,我……该怎么办?

宴至中途,忽闻屏风那头传来一阵稍大的动静,似有人起身敬酒,言辞清朗,引来一片附和赞赏之声。女宾这边也稍稍安静下来,几位夫人侧耳倾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余夫人用团扇半掩着脸,凑近庄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听见没?正在说话的那位,便是陈大公子,陈砚知。听听这谈吐,不愧是读书种子……”

庄妍含笑点头,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方向。

李媛媛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她忽然觉得这厅内有些闷,那些香气、笑语、窥探的目光,都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千临。

她是李媛媛。一个刚从冰冷噩梦中逃脱,茫然跌入另一个全然陌生世界的、孤独的灵魂。

她不想被安排,不想被定义,不想像一件物品般被品评、被撮合。

一种强烈的、源于本能的抗拒,混合着无处可去的恐慌,在她胸腔里冲撞。

就在余夫人笑着打趣“千夫人好福气,眼看就要得个乘龙快婿”时,李媛媛忽地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突兀,引得同桌几位夫人都停下话头,诧异地看着她。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微颤,“我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气。”

说完,不等庄妍回应,她已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花厅侧门走去。将身后瞬间的寂静、庄妍压低声音的呼唤、以及那些可能存在的惊诧目光,统统抛在了身后。

她需要空气。需要片刻的、只属于“李媛媛”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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