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回己:第1章 梦中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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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中初醒

头痛是李媛媛最忠诚的伴侣。

它不像锐器刺入那般干脆,而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麻绳,从右侧太阳穴缓缓勒入,在脑髓深处绞紧。那是种沉钝而持久的恶意,随着心跳一下下牵扯。

昨晚,这疼痛在梦中达到了顶峰。梦里,她又在扫地。客厅地板反着冰冷的光,王清萍陷在沙发里,像一座穿着珊瑚绒睡衣的肉山。

“你是死人吗?扫个地要磨蹭到明年?!”声音尖利,穿透耳膜。

“啪嗒、啪嗒。”不是一颗两颗,是成片的瓜子壳,带着湿黏的唾液,天女散花般砸在她刚聚拢的灰尘上。碎壳粘腻地趴在地上,怎么都扫不净。

她不敢抬头,目光只能盯着扫帚边自己掉落的一根枯黄头发。脖子僵硬地弯着,后颈一片冰凉。

然后,影子笼罩下来。

王清萍下来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浓烈的、廉价的香水味混着隔夜的油腻气息,劈头盖脸。

“狗东西!扫都扫不干净!”耳朵突然传来剧痛——被冰冷的手指狠狠拧住,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那疼痛如此清晰,带着羞辱的灼热,直冲头顶。

“瞪什么瞪?你这双眼睛就是个摆设!”另一只手粗鲁地戳向她的眼睑,她被迫紧紧闭上眼,睫毛颤抖。

黑暗中,只有骂声和痛感无限放大。窒息感扼住喉咙,地板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她想蜷缩,想消失,但身体被固定在原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厌恶……

“啊——!”

李媛媛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仿佛刚挣脱水面。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睡衣。

黑暗中,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耳朵和眼睑似乎还残留着梦中被拧掐戳刺的幻痛,让她忍不住抬手去摸。没有红肿,没有伤口。只有皮肤本身冰凉的触感——只是个梦。

一个过于真实、细节清晰的梦。真实到让她醒来后,胃部依然因恐惧而痉挛,头痛欲裂,那根“冰麻绳”勒得更紧了。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狭小凌乱的房间。空气沉闷。她看向窗外,还是浓稠的、望不到边的黑暗。

——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药呢?对了,药片好像剩得不多了。那种能帮她隔开一点痛苦、换来片刻麻木的白色小药片。

上一次去心理医生那里,是什么时候?好像隔了挺长一段时间了。当时医生说情况“相对稳定”,但需要持续观察和服药。

这梦……是“不稳定”的征兆吗?

明天。明天必须再去一趟医院,找医生看看,开点药。

这个决定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行动”的踏实感,勉强压下了心头弥漫的无助。她重新躺下,关掉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入睡很艰难。梦境的残影和身体的紧张感交替撕扯。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才再度陷入一种不安的浅眠。

第二天晚上,她带着从医院新开的药瓶和更深的疲惫躺下。

白天的经历在脑海中模糊成一片灰白。医院走廊里冷清的消毒水气味,候诊区其他病人空洞或焦躁的眼神,医生诊室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氛围,还有诊断单上那些她已熟悉却依然刺眼的术语……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隔膜的疲惫。取药时,看着手机里划出的账单数字,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这笔钱,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要更省一些。

没有人知道她又去看了医生,开了药。那个“家”早已不再过问她的死活,而她独自租住的这间小屋,沉默地容纳着她的一切,包括这些她必须独自吞咽的苦涩和维系精神的白色药片。

新药片吞下去了,等待它起效的时间格外漫长,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这一次,坠入黑暗后,梦境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没有咒骂,没有瓜子壳,没有拧掐的疼痛。她站在姥姥家老屋的门槛边。夕阳的光透过格子窗,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金色的细雾。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暖的、怀旧的静谧里。

姥姥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藏蓝色对襟褂子。妈妈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姥姥肩上。两人都看着她,目光柔和,充满了……悲伤的爱意。

“媛媛来了。”姥姥开口,声音沙哑而熟悉,带着记忆中的慈祥。

李媛媛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鼻腔一酸。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泪无声地从眼眶滑落,一滴,又一滴,滚过消瘦的脸颊。那眼泪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太重。

姥姥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仿佛穿过了很远的时光。“我们的小媛媛,心里太苦了……压了座山,喘不过气,是不是?”

李媛媛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梦里,她可以哭出声。

姥姥向她伸出手。李媛媛走过去,蹲下,把脸埋在姥姥温暖干燥的掌心。姥姥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带着旧日令人心安的气息。

“姥姥没用,帮不了你太多。”姥姥的声音很近,又似乎很远,“这个,你拿着。”

另一只粗糙温暖的手,将一件东西轻轻放入她的掌心。有点沉,有点凉,木质的感觉。

李媛媛低头看,那是一块深褐色的桃木符,寸许长,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圆润光滑,泛着幽暗柔和的光泽。上面刻着奇特的纹路,曲折盘绕,似字非图,看久了有点晕。

“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握紧它,好好睡一觉。”姥姥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随风飘散,“说不定啊……能去个不一样的地方。哪怕只是喘口气,也是好的……”

妈妈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阳光下的雾气。姥姥的抚摸也渐渐感觉不到了。

“姥姥!妈!”李媛媛在梦里焦急地喊,想要抓住什么。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姥姥一个充满无尽怜惜和鼓励的眼神,然后,一切归于温柔的黑暗。

李媛媛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形成一道光柱,灰尘在里面缓慢飞舞。

她脸上湿凉一片,枕巾也湿了。但不同于前夜惊醒的恐惧冷汗,这次是泪水的痕迹。梦里的悲伤和温暖,如此真切地残留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右手掌心的异物感,心里猛地一跳。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预感,将右手举到眼前,缓缓张开五指。

掌心静静躺着的,正是梦里姥姥给她的那块深褐色桃木符。木头纹理细腻温润,奇特的刻痕清晰可见。它真实地存在着,带着微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

不是梦中之物留在了现实,而是……它本就是真实的?梦,只是传递它的渠道?

她坐起身,捏起这块桃木符,对着光仔细看。陈旧,光滑,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的气息。和她房间里一切廉价、浮躁、令人不安的东西格格不入。

李媛媛将木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藏起一个不容玷污的秘密。

她找来一根褪色但干净的红绳,小心地将桃木符串起,戴在脖子上,塞进睡衣最里面,贴肉藏着。

皮肤接触到木符的瞬间,那微凉的触感渐渐被体温焐热。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踏实感,从那接触点悄悄蔓延开来。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世界沉寂,只剩下李媛媛自己的心跳、耳鸣,和脑中那根绞紧的“冰麻绳”。胃在抽搐,新药片似乎也挡不住这种极致的疲惫和绝望。

——今天早上,李媛媛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接发现是王清萍打来电话,这次与往常不同,她语气客气,没有咒骂,这让李媛媛感到一丝不对劲,果然,王清萍此次的目的就是来借钱,因为她听信了她那和她一起跳广场舞的大妈,买了一支股,最后发现被人骗了,赔了不少,而且她买股的钱还是借的,现在没钱还只能找李媛媛了。

“哎呀!媛媛啊,你看妈这里缺钱,你看在我是你妈的份上,你就借我一点不多!就60万!你在外面工作这么久了,肯定有钱,你也不想看我被那些讨债的人给打死吧……”王清萍恳求着李媛媛,她也知道她以前对李媛媛的不好,但还是厚着脸皮要了。

“哼,王清萍啊,王清萍,你之前那么对我,你是忘了?还有!我永远不会认你当我妈的!你就是个三,你不是我妈!我不会借给你的!滚!”李媛媛大声呵斥!

“哎!你和白眼狼,狗东西,我真是白养你了!当初我就该把你这个贱东西给打死?…”王清萍听到这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李媛媛没有耐心再听,直接挂了电话,把王清萍给拉黑了。

逃走吧。那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能逃到哪里去?

握紧它……睡吧。忘了这一切。

几乎是无意识的,她用尽力气攥紧了贴肉的桃木符。木头的棱角硌着掌心,细微的痛感异常清晰。

她闭上眼,不再抵抗,任由意识沉向黑暗深处……

起初,是纯粹的黑。然后,黑暗变得温暖,有了流动的质感。

接着,有柔和的光晕透过眼皮。

最后,是气味——一种从未闻过的、清冽安宁的气味,混合着凉意、似有若无的檀韵和一丝冷冽花香,彻底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与异味。

李媛媛猛地睁开眼。

杏色的轻柔纱帐,绣着繁复的银线缠枝莲。深色雕花的木窗,绢纱窗棂外竹影摇曳。身下是柔软光滑的锦褥,身上是月白柔软的古代寝衣。心跳如擂鼓。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淡绿古装、梳双鬟的少女端盆进来,看见她,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小姐!您可算醒啦!”

李媛媛怔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少女却已自然地走近,探她额头,语声清脆欢快:“热度退了就好!小姐,您饿不饿?月牙先去给您端碗清粥?”

月牙……小姐……

李媛媛呆呆地看着对方眼中纯粹的关切,那眼神陌生而灼热,瞬间融化了她心头的些许冰霜。这不是梦。至少,不是噩梦。

月牙见她怔忡,体贴地不再多问,柔声道:“小姐先定定神,奴婢去去就回。”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间重归宁静,只有竹叶沙沙。

李媛媛缓缓地、缓缓地抬手,摸向脖颈。红绳还在,桃木符贴着皮肤,一片温润。

她紧紧攥住了它。这一次,不是为了逃离。

而是为了确认——这场不可思议的、静谧的“抵达”,是否真的,握在了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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