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时之泯灭：第3章 阿索维斯

年泊林漫步走到窗边，指尖微微划过窗沿，蓝宝石发扣折射的光在地毯上投下星点纹路，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你自己，你将成为我的侍者！”

年泊林的声音落下，房间内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火微微摇曳，在他身后投下一道修长而威严的影子，宛如神祇俯视凡尘。

“什么意思？”

昱骁疑惑地抬眸对上年泊林神圣不可侵犯的双眼，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就在这时，昱骁猛地瞳孔骤缩，肩胛处那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突然剧烈灼痛起来——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领口，一道莹白光纹自他脊骨尾端骤然浮现，如破土的藤蔓般顺着脊椎飞速蔓延，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滚烫的铁水冲刷，又似有无数细针在钻刺灵魂。

那道旧伤正是此前被暗物质异兽抓伤的地方，此刻竟成了灵魂回路接驳的起点，光纹缠绕上肩胛时，昱骁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灵魂回路亮着淡金色的光芒，贪婪地摄取周围的光元素并一点一点爬满昱骁全身上下，此时的昱骁感觉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身体，“你…对我…干了什么…”

“我说了，你要做我的侍者。”年泊林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伫立，抬手轻轻覆在昱骁的头顶，掌心传来温润却极具压迫力的力量，“Sis heres meus！in futuro haec omnia mea suscipies， vitam meam atque vim inclusas！(成为我唯一的继承者，你将会继承我的一切，包括荣誉与使命！)”

掌心的暖意缓缓渗透，顺着灵魂回路游走，先前撕裂般的剧痛竟渐渐平息，万蚁噬身的苦楚也慢慢消散，昱骁恍惚间像是被裹进冬日最和煦的暖阳里，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归位，直到年泊林收回手，他才撑着地面，缓缓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左侧锁骨下方，那里的皮肤下，一枚七芒星状的印记正泛着淡淡的温热金光，纹路精致得如同最华美的图腾，深深烙印在皮肉之下，更像是刻进了灵魂里。

“这……是什么？”

“魂印！独属于九阶阿索维斯的魂印。”

年泊林俯身，伸手将他扶起，指尖触碰的瞬间，昱骁清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顺着接触点流淌而来，再抬眼望年泊林时，先前的凛然威压竟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亲和力，仿佛灵魂深处早已埋下契合的印记。

可这股奇异的亲和感，转瞬就被急切的担忧冲散，昱骁猛地挣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不容耽搁的急切：“抱歉！我必须去找沐勒苏！”

话音未落，昱骁便转身要冲出门外，可刚迈出一步，锁骨下的七芒星魂印突然剧烈灼烫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住他的灵魂，让他硬生生僵在原地，脚步如同灌了铅般无法挪动分毫，他惊愕回头，看向年泊林，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年泊林负手而立，背着他望着窗外的某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我可以允许你去找他，但你只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结束之前，如果你还没回到这里，你将随着魂印的撕裂而爆体死亡！”

昱骁浑身一震，连忙点头示意，这才感觉到锁骨下方那炙热的魂印在一点一点退去温度，他回头看了一眼年泊林，随即赶忙离开旅馆。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几乎是拼尽了浑身力气在街巷间疾奔，风刮得他脸颊生疼，锁骨下的魂印还残留着淡淡的灼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两小时的时限，看着近在眼前的家门感觉此刻是如此的遥远。

巷口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昱骁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上，掌心的冷汗浸透了门环上的铜锈。

他抬手拍门的动作急促得发颤，指节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巷子里的犬吠被风揉碎，混着他粗重的喘息，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沐勒苏！沐勒苏！”

他的吼声破了音，门框震得发麻，门内却毫无动静，昱骁心头一沉，反手抽出腰间别着的短匕，撬锁的动作快得近乎粗暴，“咔哒”一声轻响，门闩应声而落。

屋内的一切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昱骁还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他匆忙抬脚奔向阁楼，可这一次他没有再窗台边上看到那抹单薄的身影。

阁楼的窗棂还敞着，微风卷着庆典残留的甜香钻进来，拂过木桌上冷透的蜂蜜酒，杯沿凝着的水珠滚落，在泛黄的羊皮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纸上是未写完的字迹，金红色的墨痕蜿蜒，最后一笔陡然顿住，溅出的墨点像极了黑潭边炸开的血沫，昱骁的指尖抚过那道突兀的墨痕，指腹传来纸页粗糙的触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记得沐勒苏总爱在这里研磨，金红色的长发垂落肩头，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他发梢，像镀了一层碎金，可现在，这里只剩满室寂静，连月光都透着凉。

“沐勒苏……”

他低唤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阁楼里撞出回音，却得不到半分回应，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草药，那些风干的叶片还带着草木的清苦，是沐勒苏特意为他准备的，说能缓解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可如今，药草还在，人却不知所踪。

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可还没等昱骁被这情绪所完全淹没，他突然转念想了什么，翻身从窗台跃下阁楼，朝着诡谲之林飞奔而去。

【诡谲之林.西】

天穹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阳光拼尽全力也只能筛下几缕破碎的金芒，落在地上，反倒衬得林间的阴影越发浓黑，像是泼洒的墨汁，黏稠得化不开。

腐叶下的泥沼比夜里更显狰狞，踩上去便是“咕叽”一声闷响，褐色的泥浆翻涌着，像是要把人的脚踝拽进地底，扭曲的树干在天光里露出更骇人的模样，有的树皮皲裂，裸露出惨白的木质，像巨兽的骸骨。

有的枝桠横生，末梢挂着风干的兽皮，风一吹过，便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甩动着锁链。

叶片绿得发乌，边缘的锯齿闪着冷光，背面的暗红脉络在微光里格外刺目，像是渗在叶肉里的血。

昱骁像一阵风似的在树林中穿梭，在魂力的加持下，他轻而易举地跨过了潺潺的溪流，惨白的花瓣被他带起的劲风卷得翻飞。

那些啃噬花瓣的黑虫受惊四散，却有几只胆大的，扑棱着薄翅黏上他的衣摆，尖锐的口器啃咬着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昱骁懒得理会，试着指尖凝起一缕魂力，随即轻轻一弹，那些黑虫便瞬间化作齑粉，散入泥沼，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目光扫过溪流对岸的荆棘丛，暗紫色的藤蔓在天光下泛着幽光，表皮下的血丝流动得愈发急促，像是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尖刺上的发丝无风自动，盘绕着竖起，像是一张张蓄势待发的网。

“唰——”

昱骁反手凝出魂力砸入荆棘丛里，刹时间银芒暴涨数尺，将周遭的阴影都劈开一道裂隙，暗紫色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竟将坚硬的腐土蚀出一个个小坑，那些被斩断的藤蔓正疯狂扭动着。

昱骁足尖点地，身形腾空而起，轻轻松松地跨过荆棘丛，转身朝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奔去。

“沐勒苏！是我，昱骁！”

“你不该来的！”话音刚落，一阵劲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与暗绿色的树叶迎面而来，昱骁只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任由劲风从身旁掠过，吹向身后。

等昱骁再次睁开眼睛时，沐勒苏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树下，昱骁心中一喜，但很快就在沐勒苏身上发现了不对劲——是灵魂回路！

那淡金色的纹路爬满沐勒苏全身，部分隐没于衣襟内，部分随着裸露的皮肤而暴露在外，但最后都汇聚于左处耳朵后下方的魂印。

“沐勒苏…你？昱骁的声音发颤，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却被沐勒苏抬手拦下。

沐勒苏的声音很轻，像是被林间的风揉碎了，听不出半分情绪，“阿索维斯冕下，你还不出来吗？”

沐勒苏的话音落定的刹那，林间的风骤然停了，连腐叶下泥沼翻涌的“咕叽”声都消失殆尽，唯有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树枝桠，还在微微震颤，抖落几片绿得发乌的叶子。

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树影最浓处缓步走出，年泊林依旧是那身熨帖的白金色长袍，蓝宝石发扣在细碎的金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昱骁骤然绷紧的脸，最终落在沐勒苏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好久不见！”

沐勒苏左耳后下方的七芒星魂印，正泛着与昱骁锁骨下如出一辙的淡金色光晕，那光芒顺着他脖颈的纹路蔓延，隐没在衣领深处，与周身爬满的灵魂回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沐勒苏抬眸注视着年泊林，道:“你的目的…不应该只是奉绿讯来册封侍者，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

年泊林的声音落在林间，惊起几片黏着晨露的枯叶，他缓步上前，白金色长袍扫过腐叶堆，惊得泥沼里的暗虫簌簌逃窜，那枚蓝宝石发扣在树影里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的光，一半是神祇的威严，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我是来带你走的，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沐勒苏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自嘲的凉意，顺着林间的风散开，惊得枝桠上的暗虫簌簌坠落。

他左耳后下方的魂印金芒微微闪烁，周身的灵魂回路像是感应到主人的情绪，泛起一阵细密的震颤，“在【雾霾】之下，又有哪里…能比这诡谲之林更安全？”

年泊林没有接话，只是缓步上前，白金色长袍的下摆扫过腐叶下翻涌的泥沼，竟连一丝污渍都未曾沾染，他的目光落在沐勒苏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总是淡漠如神祇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转瞬便消失不见。

他边一步一步缓缓地朝沐勒苏走去，边轻声低语着什么，这一次沐勒苏没有再说什么，还凭由年泊林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但昱骁看得出来，沐勒苏的情绪不太好。

“我知道了…”沐勒苏的声音轻得像林间浮动的雾气，他缓缓转身，苍白的指尖轻轻贴上古树粗糙的树皮。

刹那间，万千光点从腐叶、藤蔓、泥沼深处幽幽升起，如同被唤醒的星子，争先恐后地朝着树干汇聚。

淡金色的魂纹在他腕间亮起，与周身浮光交织成网，古树的枝叶簌簌震颤，庞大的躯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凝实，最后化作一枚掌心大小的碧玉石，静静躺在沐勒苏的掌心。

“你貌似不太愿意离开这里，昱骁.阿索维斯。”

“我…没…”陷入思绪中的昱骁丝毫没有注意到年泊林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结果就被年泊林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回应，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年泊林叫他什么，“昱骁.阿索维斯？”

年泊林垂眸看他，白金色长袍的衣摆扫过脚边的腐叶，蓝宝石发扣折射的光落在他锁骨下的七芒星上，那抹金芒像是被唤醒般，骤然亮了几分。

“从魂印烙进你灵魂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之前的你。”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阿索维斯的尊称，是九阶的荣耀，也是身份的象征！”

昱骁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锁骨下的魂印，那温热的触感此刻竟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想起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想起魂印亮起时，与年泊林之间那股奇异的共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